书离开沙发之后，没有立刻落在另一个地方。它在沙发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悬浮了一段时间，像是被时间托住，还没有决定要往哪里去。那道凹痕还在沙发布料上，光还在经过那道越来越浅的沟，但书已经不在那里了。它正在穿过一段没有支撑的空间。
那段空间很窄，窄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书确实感觉到自己正在经过一段既不属于沙发、也不属于地面的区域。像是从一艘船走到岸上，脚跨过船舷和地面之间的那一段空隙。那一段短暂的、不确定的、还没有落地的瞬间。书在这段瞬间里，没有感觉到重力，没有感觉到光，没有感觉到布料。只是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凹痕里推出来，又被某种更慢的力量接住。
下落的过程比上升更短。像是石头从高处落下，不是掉，是被重力接住。书落在了地板上，不是撞击，是碰触。封底的边缘先接触到地板表面，然后是整面封底缓缓放平，像是水落进一个凹槽，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态。地板是硬的，凉的，光滑的。和沙发的布料完全不同的质感。书感觉自己被另一种材料接纳了。
地板接纳书的方式和沙发不一样。沙发是包裹的，地板是托住的。沙发会把书陷进去，地板不会。书躺在地板上，和地面之间没有缝隙，没有凹陷，没有布料的纹理可以嵌入。它只是平放着，像是被放在一个没有形状的表面上。书感觉到自己正在适应新的托住方式——不是被围住，是被支撑。
那道沟还在，但沟的方向和地板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角度。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不再是沿着沟走，而是横着穿过沟，在封面上留下一个更宽的光斑。光线在地板上扩散，不再像在沙发垫上那样被吸收，地板把光反射回来，书感觉到自己被一种更亮的、更冷的光包围着。
书开始记住地板的感觉。凉的，硬的，平的。没有布料的纹理，没有凹痕的包裹。它只是躺在地板上，被一种更简单的材料托住，像是石头落进一处更平缓的河床，水更浅，流速更慢。书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但它知道自己落下来了。
（第十五卷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