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柴房前的空地上,三名粗布汉子仍僵立不动,脸上汗珠凝着,眼白翻起,像被无形绳索吊住的木偶。林越站着,鞋尖离最近那人不过半尺,指尖还搭在扫帚柄上,指节泛白。
江辰站在他身侧,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钉在人群后头那个闪躲的身影上。
赵阔退了半步,脚跟磕到石阶,险些跌倒。他下意识抬手扶墙,掌心蹭过青苔,留下一道湿痕。
“是你。”江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雇人来打我兄长?”
赵阔喉头一滚,摇头:“没……没有,我哪敢——”
“你不敢?”江辰往前一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昨夜你出宗门,见了三个外乡人,付十块灵石,让他们今日混进外门,当众羞辱林越,让他跪地求饶。”
赵阔脸色刷地惨白。
“你说只是吓他,可他们手里有刀。”江辰盯着他,一字一句,“刀藏在袖中,若林越反抗,一刀攮进去,谁负责?你?还是你那点私怨?”
赵阔嘴唇哆嗦,腿一软,扑通跪下。
“我不是要他死!我只是……只是看他不顺眼!他一个废柴,凭什么有人帮他?凭什么你天天往他这儿跑?”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才是外门第一!我练功十年,日日天不亮就起,他呢?站桩!站着就能变强?荒唐!我不服!”
他说完,又低头,额头抵地,声音闷下去:“我只是想让他丢脸……让人看看,没人护着他,他还是个废物……”
江辰没再看他的脸。
他转过身,对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执事弟子道:“去请玄风真人。赵阔蓄意伤人,主使外客闯入宗门,罪证确凿。”
执事弟子一愣,随即快步离去。
场中只剩风声,还有那三名恶霸沉重的鼻息。他们的胸口微微起伏,但四肢如冻住,连眨眼都做不到。
林越依旧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赵阔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坐在石台上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人,影子拉得老长,憋屈值差两点满额,指望搬柴时再挨两句嘲讽,好把领域扩一寸。
现在不用了。
他垂下眼,扫帚轻轻点地,发出一声轻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在石板上不疾不徐。玄风真人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弟子,腰间佩剑未出鞘,但气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场中,目光掠过三名僵立的汉子,又看向赵阔。
“说吧。”他只吐出两个字。
赵阔伏在地上,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说到后来几乎带了哭腔:“我真的没想杀人……我只是……嫉妒……”
玄风真人听完,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林越。
林越迎上他的视线,没回避。
“你受伤了吗?”玄风真人问。
“没有。”林越答。
“他们碰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何能定住他们?”
林越顿了顿:“他们闯进来,一进来,就这样了。”
玄风真人眯眼。他记得上次测灵时,林越站台上,石头不亮,全场哄笑。他用神识探查,发现其灵根被封,根基却深不见底。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更不对劲。
但他没追问。
他转身,面对赵阔,声音陡然冷下:“赵阔,外门弟子,修行六年,曾获‘精进奖’三次,历次考核位列前十。今日所为,心术不正,蓄意构陷同门,唆使外人入宗行凶,触犯《青云律》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
他顿了顿,朗声道:“即刻废除修为,逐出青云宗,终生不得再入山门!”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架起瘫软的赵阔。
赵阔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师父……师尊……饶我一次……我还能修炼……我能争光……我是天才……我是外门第一……”
没人回应。
他被拖着走,膝盖在石板上磨出血痕,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劈裂也不松手。直到被拽过院门,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那一声“我是天才”还在风里飘着,越来越弱,最终听不见。
场中安静下来。
三名粗布汉子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齐齐往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他们大口喘气,眼神惊恐,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句话不敢说,连滚带爬跑了。
江辰这才松了口气,肩头一沉,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转头看林越。
林越正望着赵阔消失的方向,眉头松了,呼吸也比刚才稳了些。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影子,像是多年压在心头的雾,终于散开一丝缝。
“以后有我在,”江辰低声说,“没人能再欺负你。”
林越侧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江辰懂。就像小时候睡通铺,半夜翻身压到对方胳膊,彼此都不说话,只用手指敲两下床板,算是认人。
林越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回应,就是那么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刚起就没了。
他低声道:“嗯。”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说话。
风卷起地上的碎叶,贴着扫帚杆打了个旋,又落进簸箕里。黄狗从柴房门口起身,抖了抖毛,慢悠悠走过来,在林越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远处钟声又响,早课已开始许久。
林越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狗,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狗尾巴摇了摇,没睁眼。
江辰看着他动作,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从前那么硌手了。以前像块冷铁,碰一下都扎人。现在铁还在,但外面裹了层薄灰,风一吹,露出点温的底子。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肩与肩之间隔了半拳距离,不远,也不近。
林越没避。
他望着空地尽头那扇小门,门外是山路,山路通山下。赵阔就是从那儿来的,也是从那儿走的。十年前他背着包袱上山,意气风发;今天他被人架着下山,连滚带爬。
人来人往,不过如此。
林越收回视线,扫帚轻轻一拨,把簸箕拉到身边。他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指尖划过边缘,有点锋利,但他没甩开,反而捏得更紧了些。
血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流到手背,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江辰看见了,皱眉:“疼不疼?”
林越摇头。
他把陶片放进簸箕,又捡起另一块。
阳光斜照,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根不断线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