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只剩一道红边挂在山脊上,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林子里静得很,连风都停了。陆尘还站在原地,脚边是那块被踩实的碎石地,鞋印叠着鞋印,一圈又一圈,像是他来回踱步过,其实没有。他一步没动。
粗瓷灰釉瓶就躺在他脚前,半掩在枯叶里,蜡封上的符印还完整,没碰过。他低头看了会儿,弯腰捡起来。指腹蹭过瓶身,有点糙,沾了点土。他用袖口擦了擦,瓶子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灰不溜秋,跟药王谷后厨装咸菜的罐子一个样。
他记得她递过来时手顿了一下,指尖本来要碰他手腕,又收回去。她说:“每日一丸,连用五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那时候她眼睛盯着他,眉头皱着,不是气,是别的什么。他当时没懂,现在也不太懂。
他把瓶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布衫鼓起一块,他伸手拍了两下,确认还在。这动作有点像小时候哄自己睡觉,拍拍枕头,拍拍被角,好像东西拍实了,就不会丢。
他会吃的。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他没喊,也没追。他知道她得走,也知道她不想走。但他没拦。拦了也没用,反而让她更难走。所以他只是站着,看她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拐过山道,看不见了。
他现在还在看那个方向。
树影压下来,路早没了影。他还是看着。眼神没焦,也不飘,就是直愣愣地望。像在等一个人回头,又像只是习惯了往那边看。
今天早上被人撞那一下,他还记得。青衣弟子故意从侧面冲过来,肩头狠狠撞在他肋骨上,力道不小。换以前,他顶多笑一笑,说句“走路看着点”,然后继续走。再不济被人泼水,湿了半边身子,他也只是拧干袖子,回屋换件衣裳。
可今天不一样。
那人撞完他,等着他发作,结果发现他连表情都没变。对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讪讪地走了。陆尘没理,继续往前。路上遇到另一拨人,指着他说“扫地的傻子”,他听着,觉得吵,就绕远路回了外门院子。
他靠在院墙边坐下,摸出怀里最后一块馒头渣,掰成两半,一半放嘴里,另一半扔给墙角那只瘸腿老猫。猫叼起来,跑得还挺快。
他坐在那儿,突然想试试生气是什么感觉。
闭上眼,回想刚才那人撞他的样子,回想三年前被泼脏水时众人哄笑的场面,回想第一次进藏经楼被守门弟子拦下时那句“你配翻书?”。
脑子里画面都有,清清楚楚。
可胸膛里空的。
不烫,不胀,心跳也没快。就像有人讲了个笑话,他听懂了,但没笑出来。不是忍着,是真的没反应。
他睁开眼,抬头看天。暮色四合,星星刚冒头。风吹过来,带着点夜露的潮气,扫过手臂,凉丝丝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摊开,又握紧。掌心有茧,是扫帚磨的,也有凶骨初显时渗黑血留下的旧伤痕,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他想起镜婆婆说过的话:“你娘也是这样,别人欺负她,她不恼。不是大度,是心里早就腾空了,装不下那些气。”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没怒也好,省事。
至少不用装笑了。
他靠着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位置,瓶子还在,没掉。
他伸手又按了一下。
这一下按得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他开始回想苏婉走之前的事。她搭他脉时手指很稳,但眉心一直没松开。问话也问得急,一句接一句,不像平时。她从来不说重话,但那天说了句“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他当时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他确实只用了半块馒头度了只鼠精,别的没干。可她不信。他知道她不信。
但她还是把药留下了。
而且是她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瓶,不是随便拿个空罐子应付。五丸,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数过。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不是渴,也不是疼,就是干。像风吹过沙地,带起一阵尘,卡在嗓子里。他咽了口唾沫,没用。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快。
他没在意。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身体出状况。
上次用骨纹初显救灵犀,掌心裂口流黑血,三天才结痂。这次只是脉象乱了点,应该也差不多。他向来不把自己当金贵人,能动就行。
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出来了,半轮,挂在东边树梢上。照得地面一片青白。他脚下那片地,刚好在光里,边缘是影,中间是一道斜斜的亮。
他没挪。
站在这儿,挺踏实。
至少比回屋踏实。
屋里那张床,三年没换过褥子,潮得能拧出水。墙角还有老鼠打洞的痕迹,前阵子补了,昨天又听见响动。他不想回去。回去也没事做,躺着也睡不着。不如站这儿,吹吹风,看看天。
他想起破庙里的那只老鼠精。
它临走前蹭了他一下,用头顶的。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化作一道微光升上去,不见了。那时候香炉烟笔直往上,一根线似的,他知道那是浊气散尽的征兆。
他当时没哭。
不是忍着,是真没觉得难过。它走了,庙清净了,挺好。他插上新松枝,点了香,坐了一晚上。天亮收拾包袱下山,一路没回头。
现在想想,要是它还在,说不定能陪他说说话。
当然,它也不会说话。只会写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他折的纸鹤。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肌肉记得怎么动,可情绪没跟上。
他抬手摸了摸脸,确认自己不是面瘫。眉毛会动,眼皮也会眨,就是心里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留下一道平的痕,没起伏。
他不害怕。
怕是种情绪,他现在还能认出来。前几天下雨,他在檐下躲雨,看见闪电劈下来,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他知道那是怕。虽然下一秒就恢复平静,但那一瞬的身体反应还在。
可生气不在了。
它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不确定以后还会少什么。
哀?惧?爱?
他试着想母亲的样子,想她是不是也这样,一步步把自己走空。可记忆模糊,只剩一个背影,披着灰袍,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他没追。
不是不想,是知道追不上。
他低头看怀里的位置,又拍了一下。
瓶子还在。
他会吃药的。
一丸,一日,五日。
他记住了。
他不会让她白忙一场。
风大了些,吹得衣角扑扑地响。他站着,不动。目光还是落在山道拐弯的地方,那里早没人影,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很久。
但他还是看着。
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又像只是习惯了这个姿势。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爬上中天,久到林子里响起第一声虫鸣,久到远处传来一声野猫叫。
他没动。
胸前那块鼓起的位置,贴着皮肤,有点凉。
但他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它在。
这就够了。
他抬起手,轻轻拂了下衣领,那里沾了片叶子。拿下,扔了。然后双手垂下,贴着裤缝。
站得笔直。
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还在看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