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山脊,林子黑得像泼了墨。苏小婉踩着碎石往下走,脚步一开始很急,鞋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像是要把身后那片空地甩得越远越好。她没回头,也不敢慢下来。一停,心就乱。
山路拐过弯,树影压下来,前头一段路被藤蔓扯得七零八落,她不得不放慢。脚下一滞,呼吸也跟着缓了。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扫过脖颈,她忽然觉得胸口闷。
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药囊。
那里空了一块。
原本装驱浊散的位置,现在只剩个瘪下去的角。她记得那瓶子的大小,粗瓷灰釉,蜡封上画了符印,是她翻箱倒柜找出的旧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配药时她一颗一颗数过,五丸,每日一服,不多不少。
她给出去了。
陆尘接过的时候,手稳,眼神也稳,说“嗯,我会吃的”。声音平得像井水,没波澜。可她知道,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庙顶补瓦,她远远看着,人瘦得像根竹竿,蹲在檐角啃冷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笑起来露出豁牙。她骂他废物,他也不恼,咧嘴回一句“师姐赏的饭,再硬也得咽”。那会儿他眼睛亮,话多,被人泼脏水都能笑呵呵擦干继续走。
现在不行了。
她今天把脉,指尖搭上他手腕那一瞬,心里就是一沉。脉象乱,不是病,是里头有股力气横冲直撞,不听使唤。她问最近做了什么,他说只是用半块馒头度了只鼠精。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不信。
她见过死脉,也摸过疯魔入体的躁动之息,但那种从神庭穴往上冲的劲儿,她没见过。不像灵力,也不像妖气,倒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他的根。
她想查血。
他不肯。
她刚要开口,传令弟子来了,青竹令一亮,药王谷最高召令,即刻回谷。她捏着那枚令牌,指甲掐进边角,疼得发麻。她知道这命令不能违,可她更知道,要是现在走了,等她再回来,可能就见不到那个还会对她说“嗯”的人了。
但她还是走了。
她不能不走。
脚底下这条路她走过三回,每回都比上一回更窄。天快黑透,山道两旁的树影连成墙,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肩上的包袱有点沉,压得锁骨发酸。她停下来,靠住一块石头喘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碰到眼角,湿的。
她愣了一下。
没觉出自己哭了。
可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顺着颧骨往下滑,一滴砸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手蹭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其实没人,连虫鸣都没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想起他最后站在那儿的样子,背挺得直,眼睁得大,看着她走。他没喊,也没追。他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土里的桩子。可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不能在乎了。
她咬了下嘴唇,嘴里泛起点铁锈味。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你若出了事……我不会饶你。”
声音是她说的,可语气不像她。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她没收回。她就让这话在心里转了几圈,一遍又一遍,直到它变成一种支撑。
不是安慰。
是警告。
是对他的,也是对她的。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包袱带子松了,她重新系紧,指腹蹭过粗糙的布条,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是常年捻针留下的,一圈一圈,磨得发硬。她记得有一次他坐在廊下折纸鹤,手指笨拙,纸角撕破了也不换,非要用口水沾着粘回去。她站在旁边看他,忍不住说:“你这手,比我师妹还糙。”
他抬头笑:“能动就行。”
那时候他还笑得出。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要是哪天他连“嗯”都说不出来,要是他连馒头都不吃了,要是他站都站不稳……她绝不会让他一个人倒在那儿。
她一定会回来。
她必须回来。
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山道开始下坡,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应该是药王谷外围的守夜岗。她离目的地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但她不想加快。
她还没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应付长老盘问,也没想好怎么解释驱浊散的去向。那些事都得处理,但她心里清楚,那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
她得活着回来找他。
她又摸了下药囊,确认那块空位还在。然后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她没松。
她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拉长。天完全黑了,星子冒出来,稀稀拉拉挂在头顶。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
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带着点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她闻到了,却没觉得安心。反而更闷。
她突然停下。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也不是看见什么。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一下子松了。
眼泪又来了。
这次没忍。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没擦,就让它流。肩膀微微抖,呼吸变重,但她没出声。哭是哭了,可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小时候偷偷哭那样。
她娘走之前,她躲在柴房里哭过一整夜,不敢出声,怕爹听见骂她没出息。现在也一样。她不怕别人看见,她怕的是——要是他真没了情绪,要是他真忘了疼忘了难过,那她替他哭,是不是就够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记住他现在的样子。记住他接过瓶子时的眼神,记住他说“嗯”的语气,记住他站那儿不动的身影。
她得把这些全记住了。
万一他以后想不起来,她还能说给他听。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干了,才抬手抹了把脸。袖子蹭过皮肤,留下点涩感。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继续走。
山路渐宽,两旁的树少了,视野开阔些。她看见前方有个岔口,左边通药王谷正门,右边是采药小道。她往左拐。
走着走着,她忽然低声说了句:“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她说得认真。
说完,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眼神却定了,不再飘。
她知道她会回去。
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她一定会回去。
她走在山道上,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碎石路上。风吹起她的发带,红绳在夜里一闪,像滴未落的血。她没回头,也没停步。
手还攥着,指节发白。
怀里水囊贴着肋骨,随着步伐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