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弟子的脚步声远去,石板路上的回响断在半途。苏小婉站在原地,手里那枚青竹令还带着跑路带起的热气。她低头看,令身刻着三道横纹,一道深、两道浅——药王谷最高召令,逾期不归,除名。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向林子深处。陆尘的背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有一截洗得发白的青衫角在树影里一闪,像块被风卷走的布条。
她动了。
脚刚抬,又顿住。
手指掐进竹令边缘,指节绷得发白。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要么追上陆尘把话说清,要么转身下山回谷。没有中间路可走。
可她不想选。
她学医八年,治过寒症、热毒、经脉淤堵,甚至解过魂引禁术。可没人教过她怎么救一个自己不想活的人。陆尘不是伤在肉身,是里头空了。她方才把脉,那股热流从丹田逆冲督脉,擦过膻中时停了一瞬,像在找什么。没找到,又往下沉。那不是灵力,也不是妖气,更像……一头困兽在撞笼子。
她记得他三个月前被人泼水,咬后槽牙。半个月前扫棚子被砸到脚,骂了一句“操”。这些事她都听说了。那时候他还像个人,会疼会恼。可刚才那人推他,他连眼皮都没眨。不是忍,是真的没感觉。
她指尖还留着脉象的震感,麻的,像摸到了活蛇的脊骨。
不能再拖了。
她迈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的咔响。可才走出三步,脚步又悬在半空。青竹令硌着掌心,疼得清醒。药王谷不是天阙阁,说走就走。她要是不回去,师尊不会派人来找,只会直接除她名字。从此她不再是药王谷弟子,连进谷取药的资格都没了。
她站了五息。
最终没往前,也没回头。
风从林子上方刮下来,树叶哗啦响。她抬手把青竹令翻了个面,摩挲那三道刻痕。深的那道是紧急,两道浅的是重复催促。说明谷里已经发过两道令,这是第三道。她再不回,就是抗命。
可陆尘呢?
她忽然折身,沿着小径快步追上去。
人还没到,声音先压低:“陆尘。”
那人停下,背影没动。
她走近两步,隔着五步站定。这次她没伸手抓他手腕,只是看着他侧脸。他站着,肩膀松,呼吸平,像刚睡醒的人。可她知道他不对。他左臂内侧有东西要破皮而出,他自己不说,可她看见了——袖口边缘沾着一点黑灰,像是烧焦的血渣。
“刚才那个传令。”她开口,声音放得平,“是药王谷召我回去。”
陆尘点头,动作轻,像只是应个景。
“嗯。”
她盯着他眼睛。井水似的,照不出人影。她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哪怕一丝波动也好。可没有。他就像听谁说了句“今日无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忽然伸手。
指尖贴上他腕口皮肤。
没运功,不探脉,就凭触觉。他的体温偏低,比常人凉半分。脉门处有微震,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皮底下爬。她指尖一颤,立刻收回手。
“你真打算就这样耗着?”她说。
“我习惯了。”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
她咬了下唇。想骂他蠢,想吼他清醒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知道骂没用。他不是不懂危险,是他不在乎。他就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风怎么吹,它都不动。
她站了三息。
最终没再劝。
只默默退后半步,和他拉开距离。手里的青竹令攥得更紧,竹边压进皮肉,留下红印。
两人之间静下来。
风过林梢,树叶晃,光斑在地上跳。一只灰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掠过头顶。阳光斜照下来,落在她肩上,也照进她眼里。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日影西斜。
她心里算着时间。从这儿下山,赶夜路,明日清晨能到谷口。若今夜不启程,明早必赶不上晨会点名。药王谷规矩,点名不到,记过;三过,除名。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她也清楚,陆尘撑不了五天。那股热流已经在往神庭穴冲,一旦破关,轻则失神,重则成痴。她要是走了,没人拦得住这结局。
她抬头看他。
他已走到路边石阶旁,慢慢坐下。低头整理鞋带,动作不急不缓。手指穿过带孔,一圈一圈绕,仔细得像在系命绳。他弯腰时,后颈衣领滑开一寸,露出一点皮肤——那里有道淡黑纹路,细得像墨线,正微微发烫。
她心头一紧。
想喊他名字。
“陆尘”两个字滚到喉咙口,又被她压下去。
她怕一开口,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就这么站着,手握青竹令,指节泛白。脑子里来回撞两件事:一边是宗门律令,违者除名;一边是眼前这个人,五日内必废。她当医生的,救死扶伤是本分。可她也是药王谷弟子,抗命不遵是大忌。
她从来没这么难做过决定。
她宁愿他是伤在手上,断了腿,她直接上药就行。可他不是。他是里头少了东西,而她不知道拿什么补。
她看着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不像病人,倒像个早已认命的人。他不挣扎,不求救,也不躲。他就坐在那儿,等事情发生。
她胸口发闷。
想上前把他拽起来,吼他一句“你还有命,凭什么不救”?可她知道没用。他要是能被吼醒,早就醒了。
她终于动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她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紧握青竹令,指甲掐进竹身。太阳落得更快了,光从斜照变成平铺,林子里的影子拉长,像一条条黑线,把她和他隔开。
她没说话。
他也没回头。
鞋带系好了。他试了试松紧,满意似的点点头,然后手撑石面,慢慢起身。动作稳,不急不躁。他拍了拍裤腿灰,转身看向她。
“你不走?”他问。
她摇头。
“还没想好。”
他“哦”了一声,不追问,也不催。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馒头。他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嚼,腮帮子慢动。咽下去,又掰一块。
她看着他吃。
想起他刚才说的——“我下山度了一只鼠精,就回来了。”“我就给了它半块馒头。”“它饿,我也饿。但我多一块。”
荒唐。
可偏偏,他还做成了。
她忽然明白镜婆婆为什么选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敢拿自己最后半块馒头,去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妖的命。
她做不到。
她救人,讲究代价平衡,讲究风险控制。她不会把自己搭进去。可陆尘会。他不是不怕死,是他已经站在死边上,干脆往前多走几步,看看还能不能回来。
她看着他啃馒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手里那枚青竹令重得压手。
走,是守规矩。留,是犯戒律。
可要是规矩让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废掉,那这规矩还有什么意义?
她没动。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样,平得没波澜。
“你还在想?”他问。
她点头。
“嗯。”
他没再问。
风吹过来,树叶响。他站着,她站着,中间隔着十步,像隔着一条河。她知道他在等她选。可她也知道,这一选,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低头看青竹令。
三道刻痕,深的那道在最上头,像一道疤。
她没撕,也没扔。
只是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太阳快落山了。林子里的光暗了一层。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他正低头拍袖口灰,动作自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她知道,他在等。
她张了张嘴。
话没出口。
远处传来一声鸦叫,刺破林间寂静。她指尖一抖,青竹令差点脱手。她赶紧攥紧,指节更白。
她没走。
也没说留下。
就站在原地,手握召回令,眼神复杂。心里那杆秤,一边往下沉,一边往上抬。她不知道哪边会赢。
但她知道,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