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夜的每一秒,都像是刻在骨头缝里的噩梦。
我叫温昭,今年五十四岁。五天前,我刚做完一场微创手术。前列腺增生的根治手术,不算什么绝症大手术,但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足够折腾。
术后身子虚得厉害,腰腹总是隐隐发沉,稍微用力拉扯伤口,就是一阵钻心的钝痛。医生千叮万嘱,让我静养半个月,绝对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情绪激动,更不能与人争执打斗。
我妻子叫桑宁,比我小三岁,性子软,心却格外善良。这辈子从没跟人红过脸,遇到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迁就和妥协。
这天是周五的夜晚,城市入秋之后的晚风格外舒服。我们住在城郊的独栋低层洋房,小区入住率不高,格外安静。楼下的客厅敞着半扇落地窗,微凉的夜风裹着楼下桂花树的淡香吹进来,拂在皮肤上温温软软的。
客厅的暖光灯调得很暗,老式液晶电视里放着一档舒缓的人文纪实节目,没有喧闹的音效,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电视的旁白声。
我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术后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下来。桑宁挨着我坐着,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安安静静陪着我看电视。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岁月安稳,别无他求。
可我们谁都没有察觉,落地窗漆黑的窗外,浓密的桂花树阴影里,正藏着一道死寂的人影。
那人就贴在窗沿下方的外墙角落,身形清瘦挺拔,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全是毛边,裤子上沾着大片暗沉的污渍,像是泥土也像是干涸的脏污。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从眉心斜斜划至下颌,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贯半张侧脸。疤痕凹凸不平,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肤色,硬生生把原本清秀的眉眼衬得阴鸷又可怖。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就那样半蹲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着客厅里的我们。那眼神没有情绪,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普通人偷窥时的躲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是在打量两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物品。
晚风轻轻晃动树枝,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那道疤跟着明暗浮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们屋里暖意融融,岁月静好。窗外的恶意,却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大概盯了我们三四分钟,确认我们完全没有防备。
那个疤脸青年缓缓直起身,动作轻得离谱,连脚下的草坪草叶都没有发出半点响动。他绕到房子正门的门廊处,手指捏住防盗门的把手,极其缓慢地向下压。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锁被他直接拨开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惯犯,专门挑城郊独居、中老年住户下手,开锁的手法熟练到极致,全程不超过三秒。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扫过我的脚踝。
我当时只以为是窗户漏风,懒懒散散地挪了挪脚,压根没往坏处想。
青年弓着身子,彻底推门而入,踩着玄关的拖鞋缝隙,悄无声息钻进了客厅过道。他全程压低呼吸,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客厅的沙发背对过道,我们夫妻二人的视线全部落在电视屏幕上,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视野里,毫无遮挡。
直到他站定在客厅入口,彻底挡住了过道的微光,一道浓重的黑影压了过来。
我才猛地察觉不对劲。
还没等我转头,一道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刻意伪装温和的男声,突然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晚上好啊,幸福的一家人。”
这声音太突兀了。
阴冷,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硬生生挤出来的调子,瞬间撕碎了满屋的温馨。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立了起来,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冰凉的寒意。桑宁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我身边缩过来,双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袖,指节都绷得发白。
我僵硬地转头,视线撞进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的心跳直接停了半拍。
门口站着的青年,半张脸的疤痕狰狞扭曲,眼神死死盯着我们,嘴角还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他的右手稳稳举着一把黑色手枪,枪身不长,金属外壳在客厅暖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枪口笔直、死死对准了我的胸口。
见鬼。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我强压着喉咙里的惊悸,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青年微微抬了抬枪口,动作很慢,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力,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回荡:“都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了,还需要问我是谁?”
桑宁吓得呼吸都乱了,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想做什么……我们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青年往前缓步走了两步,彻底踏入客厅,距离我们不过三米远。他的视线扫过整洁温馨的客厅,扫过我们松弛安逸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做什么?”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大半夜闯进来,你说我做什么。我要现金,要珠宝,要你们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我大脑飞速运转,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
我刚做完手术,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别说打架,就算是快速起身、剧烈跑动,伤口都会直接撕裂流血。我年轻的时候确实练过几年自由搏击,高中拿过市级业余格斗赛的名次,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可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岁月不饶人,病痛更不饶人。
现在的我,就是一个体虚乏力的术后病人,别说制服一个年轻力壮的亡命徒,就算是普通的年轻小伙,我都没有半点硬碰硬的资本。
硬碰硬,绝对是死路一条。
我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发抖的桑宁,心里瞬间定下主意。
不能激怒他。不能反抗。先顺着他的话来,假意顺从,拖延时间,稳住他的情绪,寻找转瞬即逝的机会。
我立刻放软了所有姿态,语速放得极缓,尽量表现出配合的样子:“好好好,我们配合你。钱和首饰我们都给你,一分不留。只求你一件事,别伤害我妻子,也别伤害我。我们绝对不反抗,绝对不报警。”
青年听到这话,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一点,但举枪的手臂,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晃动。枪口稳稳锁定我,没有片刻移开。
说实话,我当时死死盯着那把枪,心脏悬在嗓子眼。我分辨不出真假。现在的仿真枪做得足以以假乱真,可一旦是真枪,哪怕一点点失误,就是两条人命。
他散漫地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人文信仰类的纪录片,画面安静肃穆。
“你们在看什么?”他随口问道。
我老老实实回答:“一档信仰类的纪录片,随便看看。”
青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意外:“宗教节目?这么说,你们是信教的?”
没等我们回应,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古怪又温和:“哎,真巧。我也是。”
这句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浓浓的不对劲。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真正心怀信仰的人,眼底是平和的,是有底线的。可眼前这个持刀持枪入室抢劫的亡命徒,嘴里说着自己信教,手上却握着对准无辜普通人的枪。
他说这句话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他是在麻痹我们。
他想利用普通人对同类、对同信仰者的善意和共情,让我们放下戒备,让我们放松紧绷的神经,让我们以为他尚有良知,不会痛下杀手。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上说着虔诚的话语,脸上装出温和的模样,手里的枪口,依旧死死对准我的心脏,没有半分松动。
眼底的阴冷和杀意,半点没有遮掩。
这是一个极度狡猾,极度擅长心理博弈的歹徒。比那些只会嘶吼恐吓的莽夫,可怕百倍。
桑宁显然信了。
她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声音哽咽着开口:“原来你也信……那你一定是本性善良的孩子。你肯定是遇到难处了对不对?不然你不会走这条路的。”
青年垂了垂眼皮,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难处?我这辈子,全是难处。”
他顿了两秒,缓缓开口,说出了他的目的,也是他所有的执念:“我还在假释期。三天后,我的假释审核会被驳回,我必须回监狱继续服刑。我需要五百美金,请最好的律师上诉,推翻审核结果。我绝对、绝对不想再回那个鬼地方。”
我瞬间后背发凉,心里的危机感瞬间拉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