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同志,”司机说,“这个……不太好吧?棺材里装的毕竟是死人,打开多晦气啊。”
“例行检查,”交警不为所动,“快点。”
司机无奈,只好下了车,走到车厢后面,打开了车门。
棺材静静地躺在车厢里,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
交警跳上车厢,用手电筒照着棺材,仔细看了看。
“打开盖子。”他说。
“同志——”
“我说打开盖子。”
司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还是照做了。
棺材盖被掀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了棺材里,照亮了那具青灰色的尸体。
交警凑近看了看,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他指着尸体的脖子。
我伸长脖子看去,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尸体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那不是肝癌死的病人应该有的伤痕。
交警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我:“你们两个,不许动!”
完了。
全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具尸体根本不是肝癌死的。
他叫王志强,四十二岁,是南湾监狱的一名囚犯。三天前他在食堂跟人打架,被对方用绳子勒死了。监狱方面为了掩盖事故,对外宣称他是肝癌去世的,打算连夜把尸体送到火葬场烧掉。
而我,正好撞上了这个局。
交警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了勒痕,立刻报了警。警察赶到现场,把我和司机都控制了起来。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
我交代了所有的事情——我是怎么策划越狱的,是怎么跟老刘合作的,是怎么钻进棺材里的。但警察不信,他们觉得我是在编故事,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罪行。
“你说你是为了出去照顾你妈?”审讯我的警官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帮老刘找他女儿?”
“因为我答应过他。”
“你认识沈建国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认识,”我说,“八年前就是他害我坐牢的。”
“你知道沈建国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他在三年前就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被人杀死的,尸体扔在城郊的一条河里,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沈建国死了?
那老刘的女儿呢?
“老刘的女儿失踪,跟沈建国有关吗?”我问。
“我们正在调查,”警官说,“但目前掌握的线索表明,沈建国很可能就是杀害老刘女儿的凶手。”
“证据呢?”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但我们在沈建国的别墅地下室里发现了大量女性衣物和饰品,其中有一些经过老刘辨认,确认属于他女儿。”
我的胃一阵翻腾。
原来如此。
原来老刘的女儿真的被沈建国杀了。
而沈建国也死了。
这两个人,一个被害者,一个凶手,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我答应老刘的事,还怎么完成?
“警官,”我说,“我能见一见老刘吗?”
“不行,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
“但我没有犯罪,我只是想出去照顾我妈。”
“你越狱了,这就是犯罪。”
我沉默了。
是啊,我越狱了。
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是事实。
一个月后,我被转移到了另一所监狱,刑期增加了五年。
老刘也被抓了,但因为他是从犯,加上年纪大了,法院只判了他两年缓刑。
我再次失去了自由。
但这一次,我没有绝望。
因为在审讯的过程中,我认识了一个人——那个发现尸体勒痕的交警,他叫赵明远,是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他相信我的故事。
他觉得我是被冤枉的。
他答应帮我调查八年前的案子。
“我会找到沈建国的同伙,”他对我说,“我会证明你是清白的。”
“为什么帮我?”我问。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死在这里,”他说,“你应该去看看你妈。”
我的眼眶红了。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哭。
又过了半年。
有一天,赵明远来监狱看我。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找到了沈建国的同伙——一个叫李伟的男人,当年就是他把那具女尸放进沈建国的车里的。李伟因为分赃不均跟沈建国闹翻了,一直怀恨在心。赵明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外地躲债。经过一番审讯,李伟交代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原来,那具女尸是沈建国的情妇,因为威胁要揭发他的犯罪行为,被沈建国灭口了。沈建国原本打算自己处理尸体,但因为临时有事,就让李伟代劳。李伟把尸体放进后备箱之后,又把车开到了我的修理厂,让沈建国第二天去取。
至于为什么我的指纹会出现在后备箱和编织袋上,那是因为李伟在放尸体之前,特意用我的手套摸了一遍所有的表面。
他是故意的。
他想要嫁祸给我。
“现在真相大白了,”赵明远说,“我已经把材料提交给了法院,你的案子很快就会重审。”
“谢谢你,”我说。
“别谢我,”他笑了笑,“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公正。”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我妈怎么样了?”
赵明远的脸色暗淡下来。
“你妈她……上个月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走了?”
“脑溢血复发,抢救无效。养老院的人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来晚了。
我还是来晚了。
“她在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她在养老院的床头柜里找到的,应该是写给你的。”
我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吾儿方诚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身体状况很差的情况下写的。
“诚儿:
妈知道你冤枉。
妈一直都知道。
你爸走得早,妈没能耐,帮不了你。这些年妈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妈不敢去看你,怕看到你穿囚服的样子,妈受不了。
妈攒了点钱,不多,就三千块,放在枕头底下。你出来以后,拿着这些钱,好好过日子。
别惦记妈,妈挺好的。
如果有下辈子,妈还当你妈。”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应该是她写信的时候流的泪。
我把信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半年后,我的案子重审了。
法庭宣判我无罪释放。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但我没有时间去享受这份自由。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去养老院收拾了母亲的遗物,把那三千块钱存进了银行,一分都没花。我去墓地给母亲上了坟,在她的墓碑前跪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然后,我去找了老刘。
老刘住在城南的一间出租屋里,靠捡垃圾为生。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
我把沈建国的死讯告诉了他,也告诉他警方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他女儿的遗物。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么说,她已经死了?”
“应该是的。”
“凶手呢?”
“也死了。”
他苦笑了一声:“老天爷还真会开玩笑。”
“对不起,”我说,“我没能帮你找到她。”
“你已经尽力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这不怪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说,“继续活着呗。”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你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
“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好啊,”他说,“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牵挂了。”
一个月后,我和老刘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们坐上了一趟南下的火车,车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变换,从城市到乡村,从平原到山地。
“你知道吗,”老刘突然说,“其实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
“那副棺材上的螺丝,不是我卸的。”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找到扳手。我是用手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的。”
我愣住了。
“你的手……”
“指甲全翻了,流了很多血,”他伸出双手,手掌上布满了疤痕,“但没关系,反正我这双手也干不了什么精细活了。”
我的眼眶湿润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说,“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但我在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个老人。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人,真的不多。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南方一个小镇上的旅馆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笑得很灿烂。她站在一座桥上,背后是夕阳和河水。
信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方诚先生,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女孩的下落,请在三天之内赶到北城向阳路18号。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
署名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我的手在颤抖。
因为这个女孩我认识。
她是老刘的女儿。
那个据说已经被沈建国杀害的女孩。
她还活着?
还是说……
这是一个陷阱?
我该去吗?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老刘正在楼下喝茶,看见我下来,笑着问:“去哪?”
“有点事,”我说,“很快回来。”
我走出旅馆,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去哪儿的?”
“北城。”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照片上的笑脸。
她是谁?
她跟老刘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那个写信的人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因为这是我欠老刘的。
也是我欠自己的。
(8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