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我可以先钻进棺材,然后他们再把尸体放进来。但仔细一想,这个方案根本行不通——如果他们打开棺材发现里面躺着两个活人,那不就全完了?
“好吧,”我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九点整,殡仪馆的车准时到了。
我躲在杂物间的门缝里,看见两个穿着蓝大褂的工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进了停尸房。担架上盖着白布,下面应该就是那具肝癌去世的尸体。
老刘迎了上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们显然认识老刘,笑着聊了几句,然后就开始干活。
他们把尸体放进棺材里,盖好盖子,然后用螺丝刀拧紧了棺材盖上的螺丝。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行了,”其中一个工人说,“老刘,帮我们把棺材搬到车上吧。”
“好嘞,”老刘应了一声。
他们三个人合力抬起棺材,慢慢往外走。我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该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杂物间的门,走进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很冷,温度大概只有十度左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各种器械。墙角有几个冷藏柜,应该是用来存放尸体的。
我没有多看,径直走向那副棺材。
棺材就放在房间的另一端,盖子已经合上了,但还没有完全封死——老刘故意留了几个螺丝没拧紧,方便我从里面打开。
我走到棺材旁边,用手摸了摸盖子。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方诚,你没退路了,”我对自己说。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棺材盖。
里面躺着那具尸体,身上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
我不敢多看他,赶紧侧着身子躺进了棺材里。
空间比我预想的还要狭小。我侧着身子,后背紧贴着棺材的一侧,面前就是那具冰冷的尸体。我们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水味和淡淡的腐臭味。
我强忍着恶心,伸手把棺材盖拉了下来。
咔哒一声,盖子合上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黑暗,连一丝光线都没有。我睁大眼睛,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吞噬了。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冷静,方诚,冷静。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呼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我开始数秒。
按照计划,殡仪馆的人会在九点半左右把棺材搬上车,然后开车前往火葬场。路程大约四十分钟,加上装卸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我只需要在棺材里待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样安慰自己,但身体却很诚实——汗水不停地从额头流下来,浸湿了我的衣领。棺材里的温度很高,至少有三十度,跟停尸房的低温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要命的是,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开始感到胸闷,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张大嘴巴呼吸,但吸进去的都是浑浊的热气,带着木头和油漆的味道。
老刘打的通风孔有用吗?
我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觉像是过了几个小时,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十几分钟。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咚咚咚。
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殡仪馆的人回来了?还是马国梁来巡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停尸房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吱呀——
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棺材的木板很薄,如果那个人走近一点,说不定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突然,脚步声停在了棺材旁边。
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棺材前面,正在低头看着它。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要打开棺材?
我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几秒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了。
门关上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吓死我了。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殡仪馆的人还没来?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九点半来搬棺材,但现在至少已经九点四十了,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我开始感到不安。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来。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汗水已经把衣服全部浸透了,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一样。
不行,我必须出去。
我伸手去推棺材盖,但盖子纹丝不动。
我用力推,使劲推,拼尽全力去推,但盖子依然紧紧闭合着。
怎么回事?
老刘不是说螺丝没拧紧吗?
我摸索着找到了螺丝的位置,手指沿着螺纹摸了一圈——不对,这些螺丝拧得很紧,非常紧,根本不可能从里面推开。
我被锁死了。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
老刘骗了我。
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我拼命拍打棺材盖,大声呼喊,但声音被厚厚的木板挡住了,外面根本听不见。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棺材盖突然松动了。
砰的一声,盖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入,我眯着眼睛,看见一张脸出现在上方。
是老刘。
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快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棺材里拽了出来,“妈的,差点来不及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我问,“你不是说螺丝没拧紧吗?”
“是没拧紧,”他说,“但我刚才发现,殡仪馆的人走之前又把螺丝加固了一遍。这帮孙子,做事太他妈认真了。”
“那你……”
“我一直在外面守着,看你半天没动静,就觉得不对劲。我跑进来一看,棺材盖纹丝不动,就知道出事了。我赶紧去找扳手,好不容易才把螺丝卸下来。”
我看着老刘,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救了我一命。
“谢谢,”我说。
“别废话了,”他摆摆手,“殡仪馆的车马上就到,你赶紧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换衣服。”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套蓝色的工作服,跟殡仪馆工人的制服一模一样。
“穿上这个,”他说,“等会儿殡仪馆的人来了,你假装是他们的一员,帮着把棺材搬上车。”
“然后呢?”
“然后你跟着车一起出去,到了火葬场再找机会溜走。”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总不能真的躺在棺材里跟尸体一起烧了吧?”
我接过工作服,快速套在身上。
“对了,”老刘突然想起什么,“你出去之后,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我说,“找到你女儿失踪的真相。”
“不是找到真相,”他纠正我,“是找到她。”
“好,我答应你。”
我们相视一笑,握了握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殡仪馆的车到了。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我穿着工作服,低着头,跟在老刘后面走出了停尸房。殡仪馆的两个工人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刘解释说我是新来的学徒,帮把手。
他们没有怀疑。
我们一起把棺材搬上了车,然后我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嘴里叼着烟,一路上都在抱怨今天的天气。
车子缓缓驶出监狱大门,门口的守卫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车窗上的通行证,就挥手放行了。
我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
车子开上公路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依然在转动,照亮了周围的荒地。那座灰色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再见了,南湾监狱。
再见了,马国梁。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司机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操,”他骂了一句,“前面查酒驾。”
我的心猛地一紧。
查酒驾?
不对,这条路我认识,通往火葬场的路根本不经过这个路口。
“师傅,”我问,“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司机说,“今天火葬场那边的路在施工,得绕一段。”
“哦。”
我表面上镇定,心里却开始打鼓。
查酒驾一般不会查殡仪馆的车,但万一呢?万一他们心血来潮要检查车厢呢?
车子慢慢往前挪,很快就排到了检查点。
一个交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瓶水:“同志,辛苦了,喝口水吧。”
交警没接,看了一眼驾驶证和行驶证,又看了看我:“你们是殡仪馆的?”
“对,”司机笑着说,“刚去南湾监狱拉了具尸体。”
“尸体?”
“是啊,肝癌死的,家属等着火化呢。”
交警皱了皱眉,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厢后面:“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