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酒瓶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说:“行,我帮你。”
“真的?”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出去了,帮我找个人。”
“谁?”
“我女儿。”
老刘的故事是这样的。
十五年前他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供她读书,给她买衣服,什么都依着她。女儿也很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三年前的一天,女儿突然失踪了。
老刘报了警,警察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他又自己花钱请私家侦探,找了整整两年,还是一无所获。
“她就这么没了,”老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觉得她出事了?”我问。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失踪之前,交了一个男朋友。”
“什么人?”
“一个有钱人,开公司的,姓沈。”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建国?”我问。
老刘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小到所有的线最终都会缠在一起。
沈建国,又是沈建国。
八年前他用一辆装着尸体的车毁了我的生活,八年后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我的命运里。
“你认识他?”老刘追问。
“算是吧,”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刘想了想,说:“有钱,有势,长得也不错。我女儿很喜欢他,觉得他是真心对她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人看人的眼神不对,像是……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第一次是在女儿的生日聚会上,第二次是在他们公司楼下,第三次……”
他停住了。
“第三次怎么了?”
“第三次是在医院里,”老刘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女儿住院的时候,他来探望。我当时在走廊里,听见他们在吵架。我女儿在哭,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他说‘你别不识好歹’。我正要推门进去,他就出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叔叔好’。”
“后来呢?”
“后来我女儿出院了,没过多久就失踪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是他干的?”
老刘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如果我帮你出去,”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帮我找到真相?”
“我尽力。”
“不够,”他说,“我要你发誓。”
“我发誓。”
“用你妈的名义发誓。”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我方诚对天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一定帮刘德贵找到女儿失踪的真相。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刘点了点头,伸出手:“成交。”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握得很用力。
接下来一个月,我和老刘开始秘密筹备。
首先是情报收集。我需要知道殡仪馆来拉尸体的确切时间,停尸房的位置和结构,棺材的尺寸和重量,以及最重要的——什么时候会有尸体。
老刘在这方面帮了大忙。他每天在监狱里走动,跟各个部门的人都说得上话。他装作闲聊的样子,从医务室的护士那里套出了不少信息。
“下个月十号晚上会有一具尸体运出去,”他告诉我,“是一个肝癌晚期死的,六十三岁,姓王。”
“确定吗?”
“确定,护士长亲口说的,殡仪馆那边已经通知了。”
好,就是他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制造机会。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停尸房附近,而且不能被任何人怀疑。老刘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说他可以假装在停尸房外面的走廊上洒一些废机油,然后让我去清理。
“你平时就在车间干活,清理地面也是你的工作之一,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停尸房那边是禁区,一般人不能靠近。”
“所以你要等天黑之后再去,”老刘说,“晚上九点以后,大部分狱警都在值班室休息,巡逻的频率会降低。而且那条走廊没有监控,只有一个摄像头对着大门,我可以想办法把它挡住。”
“怎么挡?”
“挂一块破布,就说晾衣服。”
我笑了:“你真是个天才。”
“别高兴太早,”他说,“最难的部分还在后面。”
最难的部分,当然是钻进棺材里。
那副棺材是标准尺寸,长一米八,宽六十厘米,高五十厘米。里面躺一具尸体刚刚好,但如果再加一个人,空间就会变得极其逼仄。
“你得侧着身子躺在尸体旁边,”老刘说,“棺材盖一合上,你就完全动弹不得了。”
“能坚持多久?”
“最多一个小时。时间长了,你会缺氧而死。”
“够了,”我说,“殡仪馆的车从这里开到火葬场,大概四十分钟。再加上路上等红灯的时间,一个小时绰绰有余。”
“你想得太简单了,”老刘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棺材里除了你和尸体,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福尔马林。”
我的笑容僵住了。
福尔马林是用来防腐的化学药剂,具有强烈的刺激性和毒性。如果棺材里残留的福尔马林浓度过高,别说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就能让人昏迷甚至死亡。
“那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想好了,”老刘说,“我会在棺材盖上钻几个小孔,保证空气流通。另外,我会在棺材底部垫一层塑料布,把福尔马林的蒸汽隔绝开。”
“你能做到?”
“我以前干过木匠,”他说,“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可靠得多。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棺材盖一旦合上,我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所以你要等到殡仪馆的人把棺材搬上车之后才能出来。”
“万一他们中途停车检查呢?”
“不会的,”老刘说,“殡仪馆的车从不检查,这是规矩。”
“为什么?”
“因为晦气。谁愿意打开一副棺材,去看里面的死人?”
他说得有道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行动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一方面,我渴望自由,渴望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失败,害怕被发现后的后果。
老刘看出了我的焦虑,有天晚上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怕,万事俱备。”
我问他棺材准备好了没有,他说准备好了,放在停尸房后面的杂物间里。我又问他通风孔打了没有,他说打了,一共六个,分布在棺材盖的四角和中间,每个直径两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不会被发现吧?”我问。
“不会,”他说,“谁会仔细检查一副棺材?”
我觉得他说得对。
行动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每一个细节,想可能出现的意外,想应对的办法。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副棺材里,周围一片漆黑,空气越来越稀薄。我想要推开棺材盖,但双手使不上力气。我想要喊救命,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看见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浮肿的脸,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那具尸体。
他活了。
他伸出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行动的日子终于到了。
十一月十日,星期四,天气阴沉,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雨。
白天一切正常。我照常去车间干活,中午吃了饭,下午继续工作。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没有人知道我今晚要做一件疯狂的事。
傍晚六点,收工回监舍。我吃了晚饭,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八点钟熄灯,我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鼾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八点四十分,我悄悄起身。
我穿着老刘给我准备的一件深色外套,一双软底鞋,口袋里装着一把小型手电筒和一包压缩饼干。我贴着墙壁,沿着走廊的阴影移动,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
八点五十分,我到达了停尸房外面的走廊。
老刘已经在等我了。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起来就像是来修管道的。
“一切顺利?”我小声问。
“顺利,”他说,“殡仪馆的车九点到,现在还有十分钟。”
“棺材呢?”
“在里面。”
他带我走进杂物间,打开了一盏昏暗的灯泡。我看见墙角放着一副漆黑的棺材,崭新的,油漆味还很浓。
“这是新的?”我问。
“旧的我不敢用,”老刘说,“我怕里面有味道。”
我走过去摸了摸棺材的表面,冰凉光滑。老刘帮我打开了棺材盖,里面空空荡荡,散发着一股木头和油漆混合的气味。
“尸体呢?”我问。
“还在停尸房里,九点的时候殡仪馆的人会来搬。”
“那我什么时候进去?”
“等他们把尸体放进棺材之后,”老刘说,“你躲在杂物间里,等他们走了再出来,然后钻进棺材里,盖上盖子。”
“等等,”我说,“你的意思是,我要跟尸体一起待在棺材里?”
“不然呢?”老刘看着我,“你以为棺材里只装你一个人?殡仪馆的人又不是傻子,棺材的重量不对他们会发现的。”
我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