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离开沙发的过程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每一天，书都感觉到自己和沙发之间的接触面在缩小一点点。冰在春天缓慢地融化，边缘开始变薄，不再贴着河岸。书正在从凹痕里浮起来，不是被拿起，是被时间抬起来。
那道凹痕还在沙发布料上，但形状正在变化。书不再完全贴合那道凹痕了，凹痕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被水冲刷的河岸，边缘逐渐变缓。书正在缓慢地离开自己留下的形状，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上的凹陷慢慢回弹，布料开始恢复原来的平面。那道凹痕正在忘记书。
书在变轻。不是重量变了，是被托住的感觉变了。以前沙发垫是紧紧托着它的，每一寸底面都被布料包裹着，一只合拢的手。现在那只手正在慢慢张开，书开始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不再被托住了。封面底部那一侧，原本和沙发布料完全贴合的地方，正在出现一些细小的空隙。空气开始流过那些空隙，水流过石头底部。书被托住的面积在缩小，书正在从沙发的掌心滑出。
书正在变回一个更自由的形状。纸张内部的纤维正在重新排列，被压紧的空隙正在慢慢打开，书正在缓慢地恢复一些被压平的厚度。边缘开始重新变回棱角，书脊弯折处的弧度正在变浅，那道沟也在变浅，纸张正在慢慢松开自己。
书不再需要被托着。不是它不需要沙发，是它正在从沙发的表面滑开。干涸的河床在雨季之后重新被水填充，石头不再紧贴着河床底部。书正在离开那道凹痕，不是主动的，是被时间缓慢抬起的。水在石头底下流过，把石头和河床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冲大。那道凹痕还在，但书和凹痕之间的关系正在变成一种更松散的存在。两只手曾经紧紧握着，现在正在慢慢松开。
那道沟还在，但沟底已经不再被光照到了。光每天还是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沿着那道越来越浅的沟走一段，然后滑向封面的边缘，落入沙发靠垫的阴影里。书不再被光固定，它正在滑出光的路径。船从码头上慢慢漂开，绳索已经松了，水在船底流动，船正在离开岸边。码头还在，但船已经不在了。
光还在。书正在离开光。
（第十五卷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