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渠上的活计松了些,队里抽了一部分人回来备耕。宁兆香把铁锹换成稻种,挽起裤腿下了水田。
正是育秧的时节。水田里泡着浅浅一层水,日头照上去明晃晃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镜子。本地人在田埂上蹲了一排,嘴里叼着旱烟,看着这群移民在水田里忙活。
“娘噶这秧育得不对。”
说话的是个本地老汉,蹲在田埂上,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她在水田里忙活。老汉姓彭,是五荆一生产队的老庄稼把式,队里让他来指导移民育秧。
宁兆香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种。“彭师傅,俺哪儿不对?”
“水太深了。”彭老汉把烟袋锅子往田埂上磕了磕,“稻种撒下去,水没过种子就行,娘噶这水都快淹到脚脖子哒。水一深,稻种就闷死了哒。”
宁兆香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的水线,又看了看田里的水面。她没种过水田。在淅川老家,种的是旱田——麦子、玉米、红薯,地里刨个坑把种子埋进去,老天爷下雨就长,不下雨就旱着。水田的种法她是头一回见,啥时候灌水、啥时候放水、水多深、肥多少,一概不知道。队里也没人教——本地人种田的本事是祖传的,不会轻易教给外人。
“俺改。”宁兆香说。她弯下腰,把田埂上堵着的泥巴挖开一道口子,田里的水哗哗地往外淌。水放了小半个时辰,放到只剩薄薄一层,刚好没过泥面。她重新把稻种撒下去,一粒一粒的,不敢撒密了也不敢撒稀了。彭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没说话,只是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响。
“彭师傅,俺还想问一句。”宁兆香直起腰来,“啥时候追肥?”
彭老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移民里头,肯弯下腰问本地人的不多。移民觉得自己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功臣,凭啥要低声下气跟本地人学?本地人觉得移民抢了自己的地,心里头憋着气,也懒得教。两边都梗着脖子,谁也不肯先低头。可宁兆香问了。不是因为她的觉悟比旁人高,是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地不等人。秧育不好,秋天就没收成。没收成,孩子们就得饿肚子。面子不能当饭吃。
“苗蹿到三寸高再追。”彭老汉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往田里指了指,“用粪水,别用干粪,干粪烧苗。粪水兑稀了浇,一桶粪兑三桶水,沿着田埂浇一圈,别直接浇到苗上。”
宁兆香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三寸高,粪水兑三桶水,沿田埂浇。她点了点头,说:“俺记住了。”
彭老汉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宁兆香泡在水里的腿,那腿上一片一片的红疙瘩,有的地方已经挠破了,淌着黄水。
“你那腿,找点野蒜捣烂了抹抹。烂成这样还泡水,不要腿了?”
宁兆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中,俺去挖野蒜。”
彭老汉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宁兆香弯下腰,继续撒稻种。
日头升高了些,晒得她后脖颈发烫。景玲背着景玉站在田埂上,景波蹲在田埂边拿芦苇秆子拨水玩。胡家娃在不远处的水田里跟着几个男劳力学插秧,弯着腰,动作还生疏,插几行就直起腰来喘口气。宁兆香从田里走上田埂,在孩子们身边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景玲从怀里掏出一个杂面饼子递给她——那饼子是早上烙的,揣在怀里还是温的。宁兆香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掰了半块分给景玲,又掰了一小块塞进景波嘴里。景波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指头还指着田里的水,说“娘,田里有鱼”。宁兆香低头一看,还真有几条小鲫鱼在水里游,细细的,指头那么长,在稻种之间钻来钻去。
“回头让你爹来抓。”宁兆香说。
景波仰着脸问:“爹啥时候回来?”
宁兆香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站起身来说:“快了。”
她不知道刘绍业到底哪天回来。他说去县里开会,走了好些天了。她也不问——问了他也说不准,县里的会开几天、路上走几天、开完会还有没有别的事,都由不得他。她把饼子渣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下了田。
撒完稻种,她沿着田埂走到渠边去洗手。渠里的水是从四干渠引过来的,清凌凌的,能看见渠底的碎石头。她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甲缝里的泥巴一点一点地化在水里。
洗完了手,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透的,像是谁拿了一块蓝布在天上扯平了。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片水田,稻种静静地躺在泥面上,被一层薄薄的水盖着,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忽然想起淅川老家的地。老家的地是旱地,种的是麦子。麦子熟了的时候一片金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那声音跟芦苇荡的风声不一样——芦苇荡的风声是硬的,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翻书;麦田的风声是软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她站在田埂上,闭了一下眼,想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睁开眼,弯下腰,拿起锄头去挖田埂边的野蒜。
景玲跟在她身后,也弯着腰找野蒜。“娘,是这个不?”她拔了一棵,递到宁兆香面前。宁兆香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蒜味冲进鼻子里,呛得她眯了一下眼。
“是这个。”
景玲咧开嘴笑了,又弯腰去找。母女两个沿着田埂挖了大半个时辰,挖了一小把野蒜。宁兆香把野蒜揣进兜里,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看着西边的天边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几只鸟儿从芦苇荡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往远处飞去了。
回到家里,她把野蒜放在碗里拿石头捣烂了,坐在门槛上往腿上抹。野蒜汁抹在湿疹上,又辣又凉,辣得她龇了龇牙。景玲蹲在旁边看,说:“娘,我给你抹。”宁兆香把碗递给她,景玲小心翼翼地拿手指头蘸着野蒜汁,一点一点地抹在宁兆香的小腿上。她的手指头细细的,动作轻轻的,比宁兆香自己抹舒服多了。宁兆香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黄黄的,扎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绑着两截红布条,布条褪了色,快要断了。她伸手正了正景玲头上的红布条,没说啥,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抹完了野蒜汁,宁兆香进了灶房,开始做晚饭。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切好的红薯块倒进去,又抓了一小把米——米不多,就那么一小把,搁在锅里搅一搅,米粒在水里散开来,稀稀拉拉的。她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红薯稀粥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景波和景玉已经端着碗蹲在灶台前等着了。
吃过晚饭,孩子们都睡了。宁兆香坐在煤油灯下补衣裳。那件蓝布褂子是刘绍业的,袖口又磨破了,破洞周围的布已经薄得透光,针扎下去稍一用力就豁开。她拿一块旧布垫在破洞底下,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密密实实的。窗外头起了风,芦苇荡里哗啦啦地响。她从窗户上那层薄薄的塑料布往外看了一眼——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钩,挂在芦苇荡上头。天边有云,灰蒙蒙的,正在往月亮这边飘。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第二天一早,宁兆香去渠上挑水的时候,在水渠边上遇见了张桂兰。张桂兰正蹲在渠边洗衣裳,棒槌起起落落,啪啪地响。看见宁兆香挑着水桶过来,她抬起头来,脸上堆着笑。
“哟,兆香,你那腿咋了?”
宁兆香把水桶搁在渠边,看了张桂兰一眼。这个笑她太熟了——从淅川到木湖,张桂兰这个笑就没变过,皮笑肉不笑,眼里头永远藏着刺。
“湿疹。”宁兆香说。她不想跟张桂兰多话,弯腰去打水。
“俺就说嘛,你们这种念书人,皮肤娇嫩,经不住地里的活。”张桂兰把衣裳翻了个面,又落了一槌,“俺家那口子说,你们家刘同志又在县里开会了?这干部当得,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连个砖瓦房都住不上,啧啧。”
宁兆香把水桶从渠里拎上来,搁在渠岸上,转过身来看着张桂兰。
“桂兰嫂子,你这张嘴,从淅川说到木湖,十几年了也不嫌累。你要是闲得慌,渠上还有半条渠没挖完,你去挖两锹,比说闲话强。”
张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棒槌也停了。“俺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这人咋不识好歹?”
“关心俺?”宁兆香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到达眼底,“你要是真关心俺,俺生景玉那会儿你咋不去搭把手?你在屋里头说的那些风凉话,隔着一道墙俺都听见了。嫂子,那些话还用俺再学一遍不?”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可宁兆香没等她开口,挑起水桶就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不是想回去跟张桂兰再说什么,是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想起了她娘。娘从小裹了小脚,脚趾全折在脚掌底下,每走一步都疼。娘这辈子,在魏家榨河边的青石板上跪着洗衣裳,跪了一辈子。她的腿泡在水里起了湿疹,好歹还能走、还能站、还能挑水。娘呢?娘连站久了都疼。她想起临走那天,娘站在老槐树底下送她,扶着树干,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她走了好远回头看,娘还站在那里。
她挑起水桶,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