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路灯托着昏黄光晕，沿海晚风裹着白粥米香，卤味油脂飘过无声街巷。接近凌晨两点的平今，便只剩下某处宵夜摊位还散发着零星的烟火气。
塑料桌凳沿街铺开，但已经是人去椅空。越是有青色酒瓶和银白碗盆七零八乱地散在桌上地上，各种颜色的食物渣滓就越比它们散乱地掉了一片，唯独不见食客们的身影。
厨房里头传来女人和年轻人的讨论声，似乎在争论明天的食材该怎么处理。没有办法，有些年迈的老板便弓着腰，拿着抹布和大盆，独自一人清扫着狼藉的现场，全然没注意有四名穿着潮流服饰，大概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人，提着半身长的器具路过此处。
“嘿！老板。今晚辛苦了啊！”戴着粗边黑墨镜，梳着莫西干发型的青年便爽朗地招呼着。他那撮酒红挑染在路灯下泛着细碎光泽，身体随着轻松愉快的律动摇摆，迈着松弛的脚步走走停停，如同把无人的街巷当作时尚T台般舞动着。
“哟，结束了啊。”头发已是黑白相间的老板并不惊讶于他们的到来，只是如平日般点点头，看他们一眼便继续收拾：“今天那么早？两点就散场？”
“哦，今晚我们没去livehouse。”年纪稍大的，戴着白球帽和白框墨镜的男人解释着，语气要比莫西干头沉稳许多：“去医院看戏了。”
“......难怪你们刚刚吃那么赶。”老板把大盘放在地上，里面的碗碟框框作响：“话说这么快解决了？看样子，也没闹出多大事情嘛。”
“还行。有两个好心肠炸场了，没把事情往大里闹。”穿着日式机能长袖的女孩扶了扶帽檐，好调整眼前的视野。
“有一个人挺眼熟。”穿着灰色宽松卫衣，搭配直筒牛仔裤的另一个青年说话。他反戴黑色纯棉棒球帽，遮住额前碎发，脸上和身上都干净利落。
“眼熟？我以为街里会玩音乐的全往你们去了。”老板有些惊讶。
“他是外地的。”比较成熟的男人缓缓表述着：“但他能一下认出OG的歌，而且年纪看着只比我们小些。”
“我是听不懂你们说的‘李好死’还是‘莴苣’啥的。”老板正擦拭着一片狼藉的桌子，眼睛专注在擦桌布上的碎屑：“不过，能听得懂咱们方言的歌？我猜人家和你们一样，是那什么指团的粉丝才对。”
“嘻，那样的话，我还真想和他再见一面！”莫西干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早知道宵夜那会就跟过去了，来个现场Battle！”
“别闹，现在风头正紧。”女孩用有些无语的眼神打量着莫西干头：“你今天跟过去，明天报纸给咱们登上，可能后天就被爸妈抓那些学校去了。”
“？可我爸妈对咱们这身行头还挺满意的？”莫西干挠了挠头：“就是让咱能赚钱就行.....哎！”
话音刚落，莫西干头却感到呼吸不畅，身体差点被压垮在地！原来是两个脸冒青筋的型男死死套住他的脖颈或上半身，手臂传来咔嚓咔嚓的骨头声。
“找死。”“找死。”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或是平和，或是冷漠，但都布满相似的阴沉。
“停停停！错了哥！错了哥！”莫西干被憋得脸色发紫，终于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挣脱出，重获新生地大口吸气。
“说实话，我还挺理解你们爸妈的。”老板略显无奈：“三更半夜穿着一身行头到处溜达，不说要干啥，光是走着也不安全。”
“还好啦，都是成年人。”女孩有些好笑地看着喘气的同伙们。
“在父母眼里，多大都是孩子。”老板收拾完桌面，撑着腰，有些感慨地看向四人：“而且今天就到除夕了，怎么着也得和家里人聚聚。我是建议你们收敛一会，给爸妈脾气捋顺了，也等那些多嘴亲戚歇停了，再闹腾也不晚。你们玩音乐，总该不差这几天。”
“但要这样，hiphop就没有意义。”穿着干净的少年鲜有地开口。
“哈，只是建议啦，该怎么做还是你们自己做主。”老板摇头微笑，看向摊位角落的两台改装摩托：“车给你们看好了，东西也是，还是赶紧回去给家人报个信吧。”
“得嘞！”莫西干头感激地朝老板点头，便容光焕发地骑上摩托：“改天再来你这！”
“先走啦！”其他人也感激地点点头，然后聚集在摩托车旁。调整角度，固定器具，等伙伴都安稳骑上后，便都朝街巷的远方驶去。
看着四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老板便放松地呼出一口气。他虽然始终不了解这帮年轻人捣鼓的什么玩意，但只要没和黄赌毒染上关系，他都觉得是可以接受的。
不过，更多还是因为懒得去管了：谁知道这什么‘嗨婆’，嘻哈啥的东西，是不是真和黄赌毒完全无关了？如果是厨房里还在收拾东西的自家孩子染上这些，他估计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从容。
“......哎。”老板有些心烦意燥地检查着桌子，确认已经打扫干净后，便又弯腰拾起满满当当的大盘，打算把脏东西全部收拾进店里，全然没留意店里来了一大一老两个成年人。
“不好意思，老板。”有些高瘦的男性开口了，话语比自己都还客气：“现在打烊了吗？我们想点些东西。”
“啊，还好。”老板有些惊讶，这个点居然还有客人过来宵夜，而且是仅仅两人这么奇怪：“来了就不打烊了，看看要些什么？”
于是，在四下无人的角落，王世文和他弓背的老舅便有些惬意地坐下，看着先后端上来的烤茄瓜、半打生蚝和砂锅田鸡粥，熟络地拾起碗筷，自然而然地品尝着夜市的美味。
“你们要的金威。”老板双手捧着冒着冷气的绿色酒瓶，轻放在桌面。
“啊？我不喝酒。”王世文捧着手里的粥，用另一只手抵在酒瓶前面：“一会还得开车。”
“就几公里路，怕什么？”老人却满脸嫌弃：“放着好了，他不喝我喝。”
于是老板按照吩咐放下酒瓶，拨开瓶盖离开了，只留有些尴尬的两人对视着。
从坐下到现在，两人都只在刚刚才说上第一句话。得益于这无关紧要的琐碎，有些烦闷的老人终于拿起酒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瓶口对准空荡荡的玻璃杯。
“怎样？这档口虽然看着不大，但也已经是十多年的老字号了。”他把自己的杯子满上，金黄色的酒液随着雪白的酒泡噗嗤作响：“从我黄世安来时就一直在这。”
“嗯，这料很鲜。”王世文用勺子泯了一口飘着葱花的粥，有些惊讶地睁开眼：“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本来你就不是会过日子的人。”名为黄世安的老人稍微放平杯子，用浑浊的目光欣赏着如黄金般的半瓶酒水，然后痛快地一饮而下：“一会要不要打包些？”
“嗯......”王世文大口大口地把粥水送进嘴里：“我女儿吃不了这些。”
“傻子，你女儿一脸病恹恹的死样，还有你从医院捎来的那叠文件，我能瞧不见？”老人嫌弃地放下酒杯，杯子里连一滴酒液都看不见：“宵夜打包给你和那个男孩当早饭不就行了。”
“我想想。”王世文似乎真的没有想太多，只是专注地把剩下的粥水吃完：“话说老舅，这几十年你都过得怎样？”
“像你看到的，二十多年一直都在这里。”黄世安给自己杯子满上，金黄色的酒液随着雪白的酒泡噗嗤作响：“倒是你，要不说自己是王世文，我都几乎完全认不出你......这十年多里，你都在哪鬼混了？”
“去了大湾区讨活。”似乎是已经喝完了，王世文放下勺子，碗里只剩肉块和姜丝残留：“主要是找工地搬砖，但也在儿童福利院做做照护岗和后勤岗的工作。”
“啊！？”老舅几乎是喊出声来，满脸不可置信：“儿童福利院？你？”
“哎，就知道你这个反应。”王世文无奈地咀嚼着刚夹起的田鸡肉，嚼了几回后，吐出干净的骨头：“别那么大惊小怪嘛。”
“......太阳真从西边升起了。”老舅还沉浸在惊讶中，愣愣看着空置好一会儿的酒杯：“你一个从劳教所出来的毛孩，还能干福利院的活？真**撞鬼了！哈哈！”
也许是事实过于荒诞，老舅竟不顾体面地大笑起来，笑声充斥着整个宵夜档。直到鲜艳的酒水重新填满杯子，这才令王世文冷汗直冒的大笑收敛起来。
“怎么？你连小孩子的东西都偷啊？”老舅满意地拾起杯子，贪婪地舔着杯口，狡黠的笑容浮现在他满是皱纹的老脸上。
“才不是，我在那是正经工作，合同和证件都有着呢。”王世文难得不高兴地看着别人：“要大半辈子都靠偷人东西过活，我可做不到你这境界。”
“哈，都会阴阳怪气别人了。”面对王世文的不满，老舅只是痛快地放下再次空置的玻璃杯，他左手拾起生蚝壳，右手用筷子挑弄蚝肉，把肥美的肉身从壳上挑开后，就连同上面的姜葱一块夹起，浸在小盘里的酱油上：“说得好像你没干过一样。”
“我又没得选。”王世文起身给自己碗里添上更多的粥，但转身又给老人的空碗装上：“小时候就你一个舅舅在身边，我还能怎么样......也喝点粥吧。”
“哼。”老舅对王世文嗤之以鼻，但还是很快接过满盛的粥：“然后呢？你大老远带着两个毛孩过来是干什么？总不会和我家人团聚，共度除夕吧？”
“也不是不可以。”王世文平淡地笑着。
“得了，和你一起，还是杀了我算了。”老舅一下喝光碗里的粥，看着只剩留在碗里的田鸡腿，眼里满是厌恶：“没在那会被你害死，我都要烧高香了。”
“可我这次过来，就是想聊那件事的。”
“......什么？”
“就是二十年前，也就是1990年，第一轮严打结束后的第三年发生的那起，害我们差点被枪毙的入室杀人奸尸案。”王世文平淡地说着。
沉默，然后是寂静。老舅停下半空中的手，张开口，却又缓缓闭上，把肉轻轻放回原先的位置。他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从王世文眼中看到预期之外的诚恳和坚定，于是他把筷子也平放在碗边，正襟危坐，眼眶时不时因为震惊而打转。
“.......你聊他做什么？”老舅咬着牙，话语全然没有先前那般从容：“是嫌这件事害我过得不够惨吗？”
“嗯，我知道，我也因为这件事......过上不好的日子。”王世文低着头，然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看向对方：“但，老舅。我觉得吧，当年害死小杨一家的那个凶手，可能又在这附近出现了。”
老舅睁大双眼，张嘴却完全不能说话，直到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吐露：“你......你什么依据？”
“我的一个朋友在普澄市的石村被杀了。”王世文的脸上霎时冰冷起来：“死法几乎和小杨，还有她妈妈一模一样。”
“你是说，多次刀伤，上身衣服被拉开，下半身赤裸，然后身体的某些部位被人为切割的那样？”老舅咽了一口水：“和当年你说的一模一样？”
“很像。”
“胡扯！你人又不在石村，甚至连新闻都没公开过伤亡信息，你又是怎么知道别人的死相！你连人家死活都不可能确认！”
“因为我工作的福利院和警方有合作，所以能知道一点信息。”王世文眨了眨眼。
“可尸体这么敏感的信息，怎么可能被你打听得到......！”老舅眯着眼，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冰冷的陌生人。
“就当我有自己的人脉吧。”王世文淡定地说着。
“......”老舅仍然说不出话，不仅是因为对方的回答过于出乎意料，而且是他从未在对方脸上看到如此陌生的面容：一副冰冷到缺失人性，连眼中的高光都尽数褪去的，如同面具般的表情。
更可怕的是，他一直在对方说话时注视着表情，却无法分辨其中有半句谎言......他几乎确信对方一直没有撒谎。
“为什么？”老朽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始终无法辨明其中的违和：“为什么还要查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还在继续着。”王世文眼神冷酷地看着老舅：“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老舅。然后给她，给过去的自己一个公道......当然，你的也是。”
“太荒唐了，我都不清楚你是糊弄我还是怎样......”终于是承认自己无法理解眼前之人的所思所想，无奈之中，老舅便放弃似地叹了口气，僵硬地笑起来：“话说回来，这种事让警察处理不就完了？你干嘛还要抢别人的活干？”
“因为警察不认识你嘛。”不知为何。王世文脸上的冷漠缓了些许，又展露出平日里有些温和的面容。
“那你还真看得起我。”泡在酱汁的生蚝肉已经散去热量，老舅拾起蚝肉一咬，肉质冰冷得和身上的晚风一样，让他牙齿发颤。
“因为你看，普澄到平今不远，大概七十多公里，开车也就两小时的路程。如果凶手是从石村杀害的她，有相当的概率会经过这里。”王世文冷静地阐述着。
“尤其是，连车检的交警都因为这事加大了警力。警方可能已经知晓有人从石村逃到平今这里，至少也经过头善市区内。”王世文微微抬头，回想起刚进入市区时，年轻交警对自己的问话。
“所以我想，如果老舅你还是干着黑中介和赃品买卖的活，应该会多少收到类似的风声才是。像石村那样大规模的跨境集团，总会有些漏网之鱼散到附近的才对。”王世文笔直看向自己的舅舅，温和又期待的目光就从他的双眼投出。
“......石村的事，我知道的不比新闻上多。”老舅摇摇头，可能是同时嫌弃蚝肉和嫌弃王世文本身，只是低眼把剩下的生蚝肉吃进嘴里：“警方的行动相当利落，几乎没有任何人或赃物有流入到这里。”
“啊......”王世文失望地泄着气。
“但不代表我认识的人不知道别的信息。”
“嗯？”话锋一转，王世文眼中又燃起期盼的目光，他好奇而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的舅舅，期待着从他嘴里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郑齐和赵敏，就被你揍了的那对夫妻，他们专门搞外地人的事。”老舅拾碗喝了一大口粥，因为已经没什么温度，送嘴里就和喝水一样轻松：“原先是干伪造身份证件的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盯上街里街外的流浪汉，干起医闹工闹的生意，没想到还真干出了成绩。”
“他们俩来头那么大？”王世文挑着眉头，后知后觉感叹道：“啊，难怪他们要从车里跳出去！敢情一开始就和警察不对付。”
“本来他们夫妻是来找我问事的，你那顿打把他们计划给打乱了。”老舅夹起烤茄瓜肉，上面还有些温度：“我腰到现在还有点痛，真是多亏你和你家闺女在我棚里胡闹啊？”
“啊哈哈哈......”王世文不好意思地笑着，恭恭敬敬地给老人又添上一碗。
“估计他们俩正月初七以前都不敢回来了。”老人还在吃着烤茄瓜肉，对递来的新粥不闻不问：“你要打听消息，最早也要等你女儿事办完才行。这就是**的自作自受。”
“唉......行吧。”王世文不置可否，只能乖乖坐回原位，气势像犯事的孩子般软了下来：“不过，这么紧要的关头，他们是来问你什么事啊？”
黄世安停下手中夹取瓜丝的动作，看了看好奇的外甥，又看了看医院的方向，似乎是思考出什么，略显厌恶地抛出一句：
“关你什么事。”
说完，他便继续夹取瓜肉，无视对方地埋头猛干。
“额......”深知对方已经丢失继续深谈的耐心，王世文只得跟着老舅的节奏，一口一口地吃着宵夜，直到这漫长的第一天终于迎来新的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