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蟾舞台开场后，台下和楼上的座位都坐得满满当当，就连后头空着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锣鼓一响，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端坐着等着好戏开场。楼上包厢里头的老爷少爷太太小姐倒是坐得十分舒坦，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喝着茶水看着台上演的戏，时而还同旁边的人谈天说笑。这样的包厢没有个十几块大洋定然是拿不下来，如若是碰上名角的戏，别说十几块大洋，就算是加价也没人愿意拱手相让。

来得晚的或者稍微没那么阔绰的戏迷要么站着，在后头想尽办法搬来了椅子，伸长着脖子去看；要么猫在天蟾舞台门口，虽看不到台上的情况，但听个声也算是解了心头之痒。

一听今天是顾老板回沪的第一场戏，她的那些沪上戏迷全都早早定了位置。又因最后一场是要与常年在天蟾舞台登台的唱生的名角周琪芳一同登台，因而底下坐席也有不少周老板的戏迷。当然，也是有两者皆喜欢的戏迷，纷纷期待同台演出。

沈九爷和萧老爷此时正坐在二楼的包间，两人一边饮着茶一边看着戏开场。这第一场戏是《凤还巢》，鼓琴一响，那退休兵部侍郎程浦嗓子一开，两人就停下了谈天，视线转回台上。这时候正好瞧见从后台出来的宋弘琛和萧文彦二人，不免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小子一来就跑到后台去了，我看八成是奔着念熙去的。”沈九爷对着萧老爷笑着说道。

“毕竟念熙同他们以前一同长大，三人是青梅竹马，相互交往多年，阿琛留洋七年，总归是要叙叙旧。”萧老爷看着宋弘琛和萧文彦穿过人群的身影，缓缓说着。

“是吗？”沈九爷侧头看向台上，这时候顾念熙演的程雪娥正好上台，挥舞着水袖，唱腔和身段无比端庄。

“三人都已是弱冠之年，你我皆是走过风月之人，又何尝不懂男儿家与女儿家的那些事，”沈九爷顿了顿，接着道，“我知娶戏子自古以来有辱门楣，若是别人也就罢，念熙毕竟是有出身，她是顾如茂的三女儿，唱戏无非是她的喜好罢了。”

“念熙是个好姑娘，但我担心的是他们会为此闹翻关系。”萧老爷叹了一口气。

沈九爷看了一眼萧老爷犹豫的神情，接着道：“不必总是替年轻人考虑那么多，想来想去不还是烦着自己。况且未来也是他们的，年轻人自然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自有分寸。你我尚且像他们这时候，还不知有多天高地厚呢，放任他们去罢。”

台上正好演到好笑之处，令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哄笑。萧老爷和沈九爷也随之把视线转回台上，觉着这戏确实很精彩，忍不住鼓起了掌。

宋昀宏正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小厮是看着这位气宇轩昂的爷走进门的，一瞧就不是一位普通人家，赶忙屁颠屁颠地尾随这位爷上楼，给他斟满了上好的茶，赚得了一笔小费后乐呵呵着回到一楼候着。

“昀宏贤侄来了，果真是个大忙人啊。”沈九爷侧头看着坐下来的宋昀宏说着。

林展眼看是三门家主的会谈，正打算到别处转悠，却被沈九爷叫住了脚。

“林展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赏戏吧。”

“恭敬不如从命。”林展朝两位家主笑了笑，挨着宋昀宏旁边坐了下来。

“忙的是家国的事情，自然是忙的。”萧老爷挑开眼皮看了一眼宋昀宏，想来刚才是直接从军部过来的，他把话锋一转，重新转回了宋昀宏身上。

宋昀宏从眼前这两位家主的话语中听出了他们在打趣自己，也不急于言语，尝了一口茶看着底下的戏，辨认出那旦角正是随自家老爷子和外公从北平一同回来的顾念熙。上楼时他见到自己弟弟和萧文彦的身影，不必多想也是为谁而来。

宋昀宏端坐着，轻叹一口气：“近来上峰确实多有任务，北边战事吃紧，南边时局动荡。仅仅只是忙些本职应该做的工作，倒不如二位叔叔来得忙，不仅周全地安排了路上的情况，还妥善处理了货物。”

“货物之事还要看老沈，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自己亲自走货了。倒是昀宏贤侄的一石二鸟也使得不错，将安插在你司里头的叛徒铲除掉。我听闻，那负责运货的黄数鑫科长背后可是有位在南京方面的亲戚，你这一下，给对方来了个下马威，不怕对方借此大作文章？”萧老爷说道。

宋昀宏冷笑一声，回道：“对方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空管自己的外甥。我给过黄数鑫很多机会，如果此次他没有什么行动，平稳将货运到地，我就当睁只眼闭只眼。也多亏他有那个心走私军火，省了不少力气，才好与二位叔叔完成原定的计划。”

“那口黑箱和其他货物从你那里转过来后，我将其和其他普通的货物一起混着装车。之后转由老沈的队伍，才可以顺利让其落入日本人手里。只是没想到他们行动如此地快，看来这些对他们来说是真的很重要，下一步他们或许还会有所行动，我们要做好准备。”萧老爷抚摸了一把胡子，看着台上的戏。

“您三位的计谋配合的极好。只是下回如果能够稍微体谅一下做工的人就更好了，押送小泉太郎的时候不仅要同九爷安排的混混演戏假意放走他，还差些被九爷安排的黑衣人给撞了，挨了几下揍。而且回头还要被处分，白白扣了半年的薪饷。”林展向着三位家主一顿哭诉。

沈九爷脸色有些阴沉地说道：“交通堵塞和差人去拦路确实是我事先安排好的，制造空隙好让小泉太郎逃走这是你我商议过的事情，但你说有人劫走了小泉太郎，这并非我所为。”

萧老爷、宋昀宏和林展三人都转过去看着沈九爷。

宋昀宏蹙紧眉头，随着台下发出的哄笑声，陷入了一阵沉思，略微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竟有人劫走了小泉太郎？如果不是自己人，那是何人所为？”萧老爷问道。

林展看了一眼宋昀宏，得到他默许后便开始详细陈述当时的情景。

“林展的身手我知是极好的，我很少从你嘴里听到旗鼓相当的对手，看来对方真是个棘手的人物。我听闻日本人中也有不少有能耐的特工，会不会是小鬼子那边派来的人？”沈九爷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偏头看着另外两位家主。

宋昀宏摇头道：“如今警备司令部加大了人力，蓝衣社那头也四处搜寻可疑之人。沪上虽有许多租界可以藏身，但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小泉太郎这样的人，没什么必要。除非后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当他们还想继续讨论的时候，站在门外的阿海轻轻唤了一声九爷。沈九爷侧头看过去包厢的门口，发现正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着麻子的男人，正贼眉鼠眼地探着脑袋东张西望着。

沈九爷应了一声，让阿海给人放行。那男人迈着他的罗圈腿往包厢里走，一瞧见里头的人顿时怔了怔，接着连连哈腰，嘴上对在座几位爷长爷短的。

他们认得这人，是公共租界巡捕房里头“包打听”。此人专门打听各种小道消息，常混迹在各种茶楼、梨园及一些红灯区里头。不过有一点就是，这个人特别喜欢抽上两口大烟，要抽大烟可要花上不少的钱。租界里头的巡捕每月的工钱都比华界的警察高，可要跟洋人巡捕相比，可要少上一倍多，只有8.7两。因而他大多数消息除了转给巡捕房外还会悄悄地卖一些出去，以换上一些大烟。恰巧碰上沈九爷，出手极为大方，而且替沈九爷卖情报不像那些不讲诚信的人，事先说多少便是多少。

“包打听”能在租界里头混得好的原因其中便是有自己的原则，一条消息只要卖出去给一个人，断然不会再卖给另外一个人，哪怕对方出价再高，也不会透露。当然有时候这样做，势必会招来一些麻烦，在与沈九爷合作之后，得到庇护，便再也没有出现相似的事情。

“说说看，你带来了什么新消息。也让两位一起听听。”沈九爷饮着茶问道。

“小的打扰了三位爷听戏的雅兴，在此赔个不是。为了聊表歉意，特地来带来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包打听”挑了挑他又粗又浓的眉，见三位爷没有打断他的话语，于是继续说道，“坏消息是早上巡捕房在一个小巷子里头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且面目全非的男尸，但法医现场勘验过后，认出此人是一个日本人。这个人身上混杂着鞭伤和刀伤，死因不明。还没完全查出男尸身份，今天一早日本驻沪大使馆就来人把尸体要走了，说是要讨什么公道，简直没事找事。好消息就是，据有人昨晚看到一个浑身都是伤的人在四马路附近出没过，还和一人交谈了一段时间，随后就不再见到踪迹。”

“领赏去吧。”沈九爷挥了挥手。

“谢谢爷！”“包打听”把现场的一张照片交给了沈九爷，随后便毕恭毕敬地随着阿海离开了包厢。

宋昀宏拿起那张照片，笑了起来，递给了林展。

林展接过照片一瞧，视线在三位家主之间扫了一圈，撇了撇嘴说道：“是小泉太郎，他身上的伤是我做的，我能认得出来，没想到竟然被杀了。”

“看来这日本人果然是要有一番动作,”萧老爷捏碎了一个核桃，转头望向沈九爷，充满好奇，“我记得纭香楼在四马路……”

“茶凉了，换一壶，”沈九爷还不等萧老爷说完，用指头弹了一下冰冷的茶壶壁。门口的人听见了，赶忙进来端走了茶壶。等到新茶上来的时候，他才看向坐在底下正鼓着掌的宋弘琛和萧文彦二人，开口道，“我记得，他们所参加的东亚文化交流会结束后的晚宴正是在纭香楼里。之后还发生了突发事件，只可惜没能亲眼看见。”

萧老爷看了一眼宋昀宏，用目光询问是由他说还是自己说。

宋昀宏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后低头端起了茶慢慢饮着，听着台上的戏。

台上的戏正好演到了《勘玉钏》的第五场，俞素秋手中拿着剪刀，哭着唱道：“无情的剪子冰雪样，结我的终身就好惨伤。可叹我身死贞节丧，死无面目见张郎。”

唱罢，她便用剪刀自刺而亡。

座上听戏的人入了迷，动容不已，随着顾念兮演的俞素秋的满面忧伤的神情和凄楚哀婉的唱念也跟着潸然泪下。女人们拿着帕子边抹着眼泪便呜咽着，男人们没带帕子，便用衣袖抹泪。

瞧着这幕，像宋弘琛这样不懂戏的，却也从中看出了一个可怜女子丧母后又遭人欺骗毁了清白无颜见心上人的悲惨人生，不免觉得心头一酸，暗自感叹这俞素秋着实太难，若是能够生于自由的新时代，也不至于自刎而亡。能够让人如此动容，这也归功于顾念熙演得成功。

正想侧过头去和萧文彦夸赞顾念熙的唱腔，却见他双眼湿润，两行泪水顺着脸上流了下去，滴落在衣服上又消失不见，手中帕子上的水渍依旧清晰可见。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此刻忽然在宋弘琛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诗词，想来便是如此情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