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张仪醒得不早。睁开眼时,屋顶的椽木已经清晰可辨。光透过窗牖,落在墙上,被院中的枝叶割出参差的边缘。
他起身走到院中。
槐花快要谢尽了。黄白的落花散在树下,多半已被风卷进墙角,与干叶和泥土混在一起。枝头尚有几簇,藏在深绿的叶间。
张仪在井边洗脸。水沿额角流过下颌,滴湿衣襟。他没有擦干,便走到槐树下。
晨光穿过树冠,叶缘薄处透着亮。风翻动叶片,藏在背面的叶脉随之显露;风势稍缓,叶片又翻了回去。
张仪仰头看着。
风过以后,他进了屋。
——
木案边缘留着干涸的墨迹。
墨迹已经在那里几日,颜色渐淡,边缘蒙了灰。张仪每日坐到案前,都能看见。
案边放着一块擦墨的旧布。他拿起布角,沿墨迹擦过。干墨嵌在木纹里,没有脱落。他加重力道,墨屑终于松开,沾在布上。
木面仍留着浅痕,迎着光才能看见。
张仪放下旧布,没有再擦。
写着“今天”的窄帛仍搁在案角,边缘已经卷起,折痕也不再分明。他把窄帛移到旁边,空出面前的案面,却没有东西需要放上去。
张仪坐下时,手指碰歪了笔杆。
他随手扶正。笔杆落回笔架,发出轻响。
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张仪低头,将手掌放平。
——
上午无事。
脚步声从巷口渐近,在院门外缓了缓,又渐渐远去。院墙另一边有人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一人说得多,另一人偶尔回应。后来传来咳嗽,谈话也停了。
张仪坐在案前,看着窗光从案腿移到地面。树影落在光里,随风晃动。
房主妇人的脚步从院外传来。她仍走得很快,手中提着东西,随着步子碰在衣侧。
院门虚掩着。妇人经过时,顺手往里推了推。门轴拖出涩响,门扇只挪开少许。她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
张仪起身来到门边。
碎石压在门下,其中一粒卡进门扇与地面的缝隙。门扇移动时,石子便向前滚动,又被木边压住。
张仪用脚尖将石子拨开,把其余碎石也扫到旁边。他握住门沿来回推了推。门轴仍涩,却不再受阻。
他松开手,门扇向里荡了荡,自行停住。
妇人已经走远,没有看见。
张仪回到案前。
今日做什么。
这个问题又出现了,与他刚搬进院子时一样简短。
他没有答案。
院中昨日浇过水,屋里也无须收拾。粟米尚有,柴草也够。若再想下去,还可以去集市,写字,找人说话,或者出城。
张仪拿起水碗,见碗里已经没水,便去了井边。
——
井上架着旧辘轳。木架一侧已有纵裂,经年受潮日晒,已经发白。木柄有些松,握住时会向下沉。
张仪系稳木桶,转动木柄。
井绳从辘轳上缓缓放出。木桶碰过井壁,响声空而清晰;触到水面后,声音便闷了。
他继续放绳,让木桶在水中侧倒。桶里灌满水,他才将它提上来。
湿透的井绳重新绕回木轴,颜色比先前更深。水桶升到井沿,水面还在晃动。溅出的水流过井栏磨亮的石面,沿凹痕淌下。
张仪将桶放稳,舀水来喝。
井水很凉。碗沿触到嘴唇时,水溅在手背,顺着腕间滑进袖口。
他没有去擦。
喝完后,他把水碗放回案边,将木桶提进屋里,放在背阴处。等他重新坐下,袖口的湿意已被布料吸去。
——
下午,张仪出了门。
他并没有要去的地方。到了巷口,左边人声嘈杂,右边安静些,他便朝右走去。
绕过两条巷子,仍到了集市附近。
暑气已经退去,摊棚下仍然闷热,街面上却有风。布幡被吹得鼓起,落下时拍打木杆。
有人正在卸杏。
竹筐很大,筐底断了根竹篾,落地后向一侧倾斜。旁边的少年急忙扶住筐沿,整个人却被竹筐压得向后退去。筐里的杏随之滚向低处,最上面的几枚已经挨到边缘。
张仪恰好经过,伸手托住竹筐。
粗糙的竹篾压在掌心。少年重新站稳,两人将筐挪到平整处。筐里的杏相互碰撞,渐渐停住。
少年抬头道:
“多谢先生。”
张仪松开手,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风将杏香送来。熟透的果实经过日晒,气味甜中带青。
张仪停步,转身回到摊前。
卖杏人正在整理竹筐。
“要多少?”
张仪从筐里拣了些。
“这些便够。”
卖杏人收下钱,扯过洗得发灰的旧布,把杏兜起,折拢布角递给他。布边已经脱了线。
布包落在掌中,里面的杏还带着太阳留下的温度。
张仪边走边吃。果肉很软,入口先甜,咽下后,酸味才留在舌根。
走过半条街,布里的杏吃完了。
他把吃剩的杏核放进路边的浅坑。杏核落在枯叶间,散在坑底。
他继续前行,走出一段路,才发现包杏的布还在手中。
卖杏的摊子已经被行人和牛车遮住。车上堆着陶罐,牛走得缓慢,车轮转动时,陶罐便彼此轻碰。
张仪没有折回。
他把布折好,握在手中。
下次经过时再还。
前面有人牵羊。羊立在路中不肯前行,四蹄向后撑住,绳索绷得笔直。牵羊人骂着,弯腰去拽羊颈上的绳结。
张仪从旁边绕过。
——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偏西。
房主妇人正在院墙外收衣服。她踮脚扯下晾绳上的粗布短衣,搭在手臂上。
看见张仪,她隔着墙头问:
“今日出去了?”
“出去走了走。”
“买了什么?”
“杏。”
张仪说完,低头看向手中。
杏已经吃完,只剩叠起的旧布。
妇人也看见了,笑了笑,没有再问。她取下最后一件衣服,抱着离开。
张仪进屋,将包杏的布放在门边。
——
傍晚,他煮了粟米,又把前日剩下的菜切碎,放入陶釜。
水沸后,菜叶被推向釜边。火烧得太旺,汤水漫过边沿,滴在灶上,发出嘶响。
张仪抽去一根木柴。
火焰低了下来。
粟米煮软后,他盛出饭食,坐到案前。
碗底恰好压住写着“今天”的窄帛,帛角露在外面。张仪看见后,抬起陶碗,将窄帛抽出,放到旁边。
窄帛仍然折着。
他没有展开。
吃完后,张仪把碗拿到井边洗净。
回来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去。斜光穿过窗牖,落在案上。早晨擦过的墨迹还留着淡痕,从正面已经看不清,只有侧光照来时才会显露。
张仪伸手摸过木面。
案面是凉的。
凉意从掌心漫开。袖中的白石贴着腕骨,已经与皮肤同温。只要手臂不动,便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院外又有脚步声经过,渐行渐远。
暮色继续漫入屋内。槐树的影子越过窗沿,叶片的轮廓起初还分得清,后来彼此叠合,成了没有边缘的暗影。
张仪收回放在案上的手,起身走进院中。
门轴仍旧发涩,门扇却不再受阻。
他合上院门。
门闩落进木槽。
张仪回到屋里。
窗外的光很好。
(第五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