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盏茶功夫,正当朱棣拿着一块红烧牛棒骨,津津有味地品尝之时,门外的守卫疾步走了进来,神色慌张的说道:“启禀王爷,外面有一位名叫唐云的老将军,说是要进来面见谢将军,否则……”
朱棣皱眉道:“否则什么?”
那守卫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否则他就带着兵马,一路冲杀进来。”
见燕王转头望向了自己,谢贵摆手笑道:“王爷勿怪,末将入府之前,担心这会是一场鸿门宴,因此便给指挥同知唐云下令,让他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入内探视。”
听闻此言,朱棣用力将筷子在桌上一拍,怒道:“放肆!你将本王的府邸,当做了修罗场不成?”
谢贵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张昺则打圆场道:“还请王爷息怒,我等也是因为身负使命,生怕您府里的罪臣狗急跳墙,殊死一搏,这才做此安排。”稍作停顿后,又拱手道:“不如请王爷行个方便,准许唐同知带人进来瞧瞧?”
朱棣冷笑道:“我是先帝册封的藩王,尔等安敢如此羞辱本王?那个姓唐的要是不放心,便自己独自前来,否则就是不敬朝廷,不敬先帝!”
谢贵淡淡道:“那要是唐云也不幸出了事,岂不是就无人主持大局了?”
朱棣没有答话,而是霍然起身,抽出了腰间的纯钧剑。
林泉双杰见状,当即护在了张昺和谢贵身前。
不料,朱棣并未发难,而是挥剑将身旁的椅子斩作两截,随即倒转剑柄,递到了谢贵面前,咬牙切齿的说道:“谢将军如果定要不遵守《大明律》和《皇明祖训》,让人带兵入府羞辱本王,便请你先一剑刺死我吧!”
没有天子的命令,谢贵当然不敢谋害藩王,可又不能放弃保命的筹码,因此不禁有些两难。
张昺则轻轻将长剑推回,笑着问道:“王爷请息怒,我等如何敢羞辱您。”说完,便转头又道:“谢兄,你让那位唐同知,派个心腹过来,不就一举两得了么?”
谢贵如梦方醒,颔首道:“不错!”
朱棣却冷哼了一声,说道:“如果是下面的人,就不配进入我这承运殿了,只可在门口瞧上几眼。”
张昺心念电转后,笑道:“无妨,只要能确保我二人的安全便是。”
朱棣这才点了点头,对那守卫说道:“你出去告诉唐云,让他派个人过来吧。”
守卫自领命而去,过不多时,便引着一个青年将领返了回来。
那将领果然在殿外停下了脚步,拱手道:“末将唐猛,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没好气的说道:“看仔细些,你家将军要是无事,你便赶快滚出去,免得本王瞧着心烦。”
身为高官唐云之子,唐猛平日里虽未受过这等气,但却不敢发作,只得强忍着应了声是,随即问道:“二位大人可还安好?”
张昺道:“小唐将军放心,本官安好。”
谢贵则道:“这里无事,你且去吧,记得半个时辰后再来。”
看到唐猛平安无事的走了出来,老来得子的唐云,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问道:“里面什么情况,可是燕王扣住了两位大人?”
唐猛怒道:“亏得父亲还在这里为他们担心,人家早就在里面把酒言欢,大快朵颐了!”
唐云不由一怔,道:“这怎么可能?将军急召我等,为的就是来此捉拿朝廷要犯,又如何会同燕王共用酒饭,我儿莫不是看错了?”
摘下了沉重的头盔,挥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唐猛才愤愤不平的说道:“儿子瞧得真切,张大人和谢将军,就坐在燕王的下首,桌子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却叫咱们在这里受苦!”
此言一出,府外迎着炎炎烈日,等待了许久的将士,无不哗然。
老唐云却将信将疑道:“不应该啊,虽说我与谢将军共事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能够看出,他绝非贪杯之人。”
唐猛苦笑两声,说道:“这便是父亲兢兢业业,多年来却无法升职的缘由了。”
唐云皱眉道:“此话怎讲?”
唐猛道:“燕王尽管做了不少错事,却终归为朝廷立下了许多功劳,所以皇上便没有像对待周王、齐王那样处置他,只是要捉拿几个王府官员,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人家谢将军可是天子近臣,因此早就体察圣意,这才表面上风风火火,实际却对燕王礼敬有加。”
说着叹了口气,唐猛又道:“这,便叫做为官之道。”
听了这话,周遭的将士更是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将咱们急召起来,说是要捉拿朝廷要犯,自己却在里面享福,这叫什么事啊!”
“小唐将军不是说了吗,这就是为官之道。”
“他娘的,可真是当官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
眼见军心浮动,唐猛厉声喝道:“住口!再有胆敢扰乱军心者。”说着拔出了腰间佩剑,又道:“休怪我剑下无情!”
众人迫于其官威,这才不敢再多言,只是在烈日的炙烤下,心中的不满之情,却是愈发强烈起来。
那边厢的朱棣,慢条斯理的又吃了良久,才终于用完了午膳,可紧接着,王府的婢女们,便又将一盘盘瓜果梨桃捧了上来。
谢贵终于按捺不住火气,怒气冲冲的质问道:“燕王殿下,你一再拖延,究竟有何企图!”
朱棣无奈的说道:“郎中再三叮咛,让本王餐后多用些水果,还望将军多多担待啊。”
到此地步,就连张昺也忍不住问道:“还望王爷给句准话,您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等验明人犯正身?”
看了看面前的瓜果,朱棣道:“小半个时辰……不,一炷香之内,本王就能用完这些,到时定当如约交人。”
张昺点了点头,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时,王府外的守卫又走了进来,躬身道:“禀王爷,外边的唐云将军,说是半个时辰已到,又要遣人前来查看。”
尽管朱棣冷哼了一声,却还是说道:“准了。”
过不多时,唐猛便再次行至殿外,行礼过后,便看到了满桌子的瓜果,以及旁边冒着凉气的冰龛,在咽了口口水的同时,心中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强忍怒气问道:“两位大人可还安好?”
待得二人相继称好后,唐猛拱手道:“既然如此,末将半个时辰后再来便是。”
这一次出了王府大门,也不待父亲询问,唐猛便没好气的说道:“父亲不必担心,两位大人在里面好得很,如今已用完了酒饭,正在吃冰镇的瓜果梨桃呢!”
此时正是北平的盛夏,又赶上烈日当空,湛蓝如洗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大地早已被烘得滚烫,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闷热得让人窒息。士兵们的汗水,不住地从额头、脖颈处冒出,浸湿了层层衣衫,尽管他们不停地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可刚擦干,又有新的汗珠滚落。
听了唐猛的话,一众被晒得几欲中暑的将士,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当即纷纷跪倒在地,不住求情。
“都指挥使大人是外来的,不将咱们北平士卒当人,可我们跟了老将军多年,您可不能不顾咱们的死活啊。”
“没错,人家在里面大吃大喝,乘凉避暑,我们在这都快晒成人干了!”
“平日里老将军最是体恤我等,还请您再发发慈悲吧。”
望着眼前蔫头耷脑的部下,唐云虽感不是滋味,但还是说道:“方才你们也听到了,燕王在里面安排了刀斧手,所以我等绝不能擅离职守啊。”
“卑职是听到了,可张大人也说了,他有两个绝顶高手保护,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是啊,而且咱们也不出城,就是去附近避避暑,吃点饭食,否则实在是撑不住了。”
“对对!如果燕王府有异动,我等再立刻赶过来便是。”
见父亲有些被说动,唐猛也劝道:“正是这个道理,再这么耗下去,也不用敌人来攻,大家伙儿自己就倒下了,父亲不如拨出几队人马,轮流在此驻守,如何?”
望着满头大汗,神情萎靡的儿子,唐云终于点了点头,道:“也罢,你们且去吧,我带自己的亲兵在这里守着。”
唐猛道:“父亲年事已高,还是……”
唐云却将其打断道:“职责所在,若是不留在此处,我心难安,这点苦,你爹还是能吃得了的。”说完手一挥,又道:“尔等且去吧,如果听到响箭,便立即赶来集合。”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相继欢天喜地的散了,唐猛将自己带来的水袋留给了父亲,便从亲兵处,问明了鹤鸣楼的所在,纵马而去。
唐云连忙提醒道:“猛儿,休要饮酒……”可惜话还未说完,儿子就早已去的远了,无奈之下,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终究是太过娇生惯养了。”
与此同时,王府内的朱棣,拿起了两块红瓤黑子的西瓜,命婢女送到张昺和谢贵的面前,笑着说道:“这是北平的特产,二位大人不妨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