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七月,院中的槐树开了花。
张仪早上推开门,走到院中,先闻见一点气味。
很淡。
不是浓重的甜。
甜意下面压着一点苦,混在清晨的空气里。风从院墙上经过时,那气味便落下来;风一停,又很快淡去。
张仪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浓密的枝叶之间,已经散开一簇簇黄白的小花。
有些仍藏在叶后。
有些已经落在地上,细小的花瓣陷进昨夜沾过露水的泥土里,不仔细看,便分辨不出。
他走到树下。
风又来了一次。
槐花的气味从枝叶间落下来。
张仪忽然想起沈归。
先出现的不是沈归的脸。
也不是他说过的哪一句话。
是石壁的凉。
鬼谷里的石头常年背着日光。人靠近以后,那种凉会隔着衣料慢慢贴进来,先停在肩背,过一会儿,才像水一样往身体里走。
张仪站在那片凉里。
听见磨刀声。
刀刃推过磨石。
推出去。
停一停。
再收回来。
声音低缓而均匀。
不急。
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随后,他想起谷里的两个土堆。
土堆不高。
上面伏着一层已经枯黄的草。风从谷口进来,草叶便贴着土面轻轻动一下。
他曾经在那里站过很久。
不知道土堆下面是谁。
那时不知道。
现在仍不知道。
张仪没有再往下想。
风过去以后,槐花的气味淡了。
石谷也跟着退远了一些。
他仍站在树下。
过了一会儿,风从另一边吹来。
花香重新落下。
这一次,他想起苏秦。
先出现的是半块麦饼。
饼被手指攥得变了形。
边缘干硬。
断面粗糙,粘着几粒没有磨碎的麦壳。
苏秦坐在一处背风的墙根下,把饼掰开,递过来一半。
那时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又被体温慢慢焐干。袖口发硬,沾着一路的泥。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递饼时,半块饼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张仪接过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麦饼很干。
咽下去时,粗糙的碎屑擦过喉咙。
后来他们说过许多话。
说过六国。
说过秦。
说过彼此都不相信,却仍然必须相信的东西。
那些话有些还在。
有些已经散了。
此刻先回来的,却是半块麦饼。
张仪记得饼边缺了一角。
苏秦掰开时,碎屑落在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风又停了。
麦饼的气味并不存在。
院子里只有槐花残留的一点甜。
张仪没有去想那半块饼后来是什么时候吃完的。
也没有去找那日他们为什么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孤城浮了上来。
不是城墙。
也不是那道贯穿东墙的裂缝。
是灰。
灰落在墙根。
薄薄一层。
风吹过时,有一些贴着石面往前移动,有一些停在凹下去的地方。
张仪曾蹲下来,用指腹在灰里碰过一下。
灰很细。
沾在皮肤上,颜色并不深。
他记得那座城里有人走动。
记得铺门半开。
记得城门口的石墩。
却想不起那天经过他身旁的第一个人穿的是什么颜色。
或许是深褐。
也可能是灰。
他没有继续辨认。
孤城在心里停了一会儿。
随后也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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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断断续续地来。
槐花的气味也一阵有,一阵没有。
那些事情并不按年月出现。
沈归以后,不一定是苏秦。
苏秦以后,也不一定是孤城。
有时一件尚未完全退去,另一件便从旁边浮上来。
他也想起庞涓。
只剩下一句没有完整记住的话。
庞涓说完以后,向旁边看了一眼。
那句话曾让张仪沉默很久。
如今再想,连停顿落在什么地方,也开始模糊。
张仪没有把那几个残下的字接起来。
他站在槐树下。
一件事浮上来。
停留片刻。
再慢慢退下去。
随后,另一件又出现。
他没有把它们拦住。
也没有追着其中哪一件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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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以后,张仪从袖中取出白石,放在窗牖下。
石头表面没有刻痕。
经过河水长久冲刷,边缘已经变得圆润。早晨的光落在上面,朝向窗外的一面稍微亮了一些。
张仪伸出手。
指腹沿着石面摸过去。
那道弧度已经很熟悉。
他是在河边捡到它的。
那日水很浅。
石头的一半浸在水里,另一半露在外面。水流绕过它,在下游形成一道很小的纹路。
他把手伸进去。
石头刚离开水底时很凉。
握在掌中久了,又慢慢暖起来。
从那以后,白石一直跟着他。
有时贴着腕骨,走路时能够感觉到。
有时在袖中待上一整日,他也不会想起。
此刻,它静静放在窗下。
刚才浮现的那些事情还留着一点。
沈归。
苏秦。
孤城。
庞涓。
它们彼此分开。
没有自然地接在一起。
张仪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要替它们排出一个次序。
沈归。
苏秦。
孤城。
庞涓。
换一个次序,似乎也能放在一起。
张仪的手指停在石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将白石重新放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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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去集市买了一些粟米。
回来的路上,有人在街边修车轮。
木轮平放在地上。
匠人用绳量过一圈,把一段新削的木条压进轮缘缺口。木条略长,第一下没有进去。
匠人取出来。
用刀削去很薄的一层。
重新放回去。
仍然长了一点。
张仪经过时看了一眼。
他知道木条还要再短多少。
也知道若一次削得太多,缺口便会松。
匠人没有抬头。
张仪也没有停下。
走出几步以后,身后传来木槌落下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时,声音比前两下更沉。
木条大约已经嵌进去了。
张仪没有回头确认。
回到院中,他把粟米倒进陶罐。
罐底还剩一点旧粮。
新粮落下去,发出细密的声响,很快把原来的盖住。
他合上罐盖。
到井边洗了手。
一朵槐花落下来,停在水缸边缘。
黄白的花瓣沾了水。
有一瓣慢慢贴到缸壁上。
张仪看见了。
没有伸手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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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又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花香比早晨淡。
风来时还能闻见。
风一停,院中便只剩泥土、旧木和树叶被日光晒过的气味。
张仪坐在树下。
两只手自然放在膝上。
过了一阵,苏秦的一句问话浮上来。
那是苏秦最后一次到咸阳的时候。
两个人走了一个下午。
沿着宫墙外一条不常有人经过的路。
墙根积着前一日的雨水。
有几处地面没有干,鞋底踩过去,会留下很浅的湿印。
苏秦忽然问:
“你还记不记得鬼谷的磨刀声?”
张仪说:
“记得。”
苏秦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时张仪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磨刀声当然记得。
从谷中出来以后,它仍有很长一段时间跟在身后。
后来被车马声盖住。
被宫门开合的声音盖住。
被一个又一个人的说话声盖住。
偶尔夜里安静下来,仍会重新听见。
现在,那声音又在张仪耳边出现。
刀刃贴着磨石。
推出去。
停一停。
再收回来。
推出去。
再收回来。
声音响了几次。
苏秦为什么会在最后一次来咸阳时问起这件事。
他当时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会走。
是否想确认张仪还记得什么。
或者只是在走到那里时,忽然想起。
几个可能先后出现。
张仪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屈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继续,仍能往下找。
去想苏秦说话时的神情。
去想那日前后还谈过什么。
去找那句话与后来那封信之间,有没有什么没有看见的关联。
一朵槐花从枝间落下来。
停在他的鞋边。
花落下时没有声音。
张仪低头看了一眼。
黄白的花瓣贴着鞋边的土。
其中一瓣已经沾上灰。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磨刀声仍在。
那个问题也仍在那里。
张仪没有接着追。
风从树冠上过去。
叶片彼此碰了一下。
槐花的气味重新落下来。
院外有人说话。
说到一半,笑了一声。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
两人的声音沿着巷子慢慢远去。
张仪听着。
磨刀声没有消失。
苏秦的问题也没有得到回答。
它们只是渐渐退到别的声音后面。
天色还早。
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照在院地上。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移动。
张仪坐了一会儿。
后来觉得口渴。
便起身进屋倒水。
袖中的白石随着手臂垂下,轻轻碰了一下腕骨。
张仪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喝完水,把陶碗放回案边。
窗牖外,槐花仍在风里开着。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