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夫人微微一笑,问道:“朝廷尽管势大,然而天子行事优柔寡断,不似明君;燕王虽然雄才大略,但却实力有限,实在很难以一隅之地成事,所以我儿才会难以抉择,对么?”
张信颔首道:“正是如此!不知母亲有何高见?”
不料,张老夫人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眼望向了远方,仿佛自己的思绪,也随之回到了多年以前,过了片刻,方才说道:“洪武十三年,燕王就藩北平时,你爹曾拜见过这位殿下,而回来之后,他便告诉我说,燕王身怀龙骧虎步之气,绝非池中之物。”
张信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让儿子选择燕王?”
张老夫人道:“朝廷有实力,燕王有能力,如果要从二者之间做出抉择,确实并不容易,但我儿不要忘了,燕王手下的两大谋臣,可绝非朝中那些庸臣所能比拟的。”
张信心中一动,道:“道衍和张升?”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道:“不错,道衍和尚学究天人,其才能绝不在当年人称聪书记的刘秉忠之下;至于那个张升,更不止局限于大明第一才子的虚名,此人平朝鲜、定辽东、伐北元,屡战屡胜,建奇功无数,实在很难让人看透,此子日后,究竟能够达到怎样的高度。”
言罢,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张老夫人笑着问道:“我儿应该知道,该当作何抉择了吧?”
燕王府寝殿之中,右长史金忠走到了床榻前,躬身道:“启禀王爷,北平都指挥佥事张信递了名帖,说是有要事求见。”
朱棣不假思索的说道:“不见。”
半个时辰后,金忠再次前来禀道:“王爷,张信再次前来求见,这次没有递名帖。”
朱棣想了想,说道:“告诉他,本王癫病发作,根本见不了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金忠又走入了殿中。
朱棣问道:“是不是张信又来了?”
金忠颔首道:“是,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请王爷无论如何也要与其见上一面。”
思量再三,朱棣还是摇了摇头,道:“你就说,本王已经病入膏肓,无法再见客了。”
入夜时分,金忠又一次步入殿中,拱手道:“禀王爷,张信又来了,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乘坐了一顶妇人常用的精致小轿。”
朱棣笑道:“将其悄悄带来吧。”
随着金忠走进寝殿后,见殿中并无外人,张信竟走到床榻前,朝着上面的燕王,行了对天子的三拜九叩大礼。
金忠顿时吃了一惊,当下连忙快步走到门口,迅速地关好了殿门。
朱棣则傻兮兮的一笑,问道:“你是谁啊?为什么给我磕头?你穿的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张信单刀直入的说道:“臣已接到逮捕忠勇伯,还有一众王府官员的命令,殿下如果不愿引颈就戮,就不必再欺瞒于臣了。”
听闻此言,朱棣缓缓坐直了身子,并收起了面上的傻笑,但却依旧没有开口。
张信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如若王爷一心赴死,便立即随臣回去,将这个平定燕藩的天大功劳,赏赐给我张信!”随即以首抵地,又道:“否则还请王爷坦诚相待,臣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助您夺取天下!”
到此地步,朱棣再不迟疑,上前扶起了张信,动容道:“若非恩公前来报信,孤全家性命休矣,本王有生之年,绝不忘将军今日之恩情!”随即便将筹谋计划,和盘托出。
待得张信领命而去后,金忠忍不住问道:“昔年刘备请卧龙出山,也不过是三顾茅庐而已,今日王爷为何却在第四次时,才肯召见张信,可是为了试探他的诚意?”
朱棣点了点头,道:“不错,李友直早已将兵部的文书送出,可距离张信初次求见时,还是间隔了许久,以你的智慧,应该不难猜出,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吧。”
金忠脱口而出道:“权衡利弊!”随即恍然道:“所以您才会一再试探,这样他若还是首鼠两端,心志不坚,自然会知难而退!王爷着实高明!”
朱棣摆手道:“这是张升想出来的法子,他说张信并非忠义之人,只会趋利避害,所以必须要让此人,认为本王已将其视作恩公,日后能够得到厚报,才肯死心蹋地的为我们做事。”
金忠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感慨道:“先前臣还认为,这世间除了恩师以外,再无任何谋士能够在我之上,如今看来,臣可真是夜郎自大,贻笑大方了。”
朱棣笑道:“在朝在野,都绝无第二个张升,所以你也无需妄自菲薄,而且本王最看重的,也并非是能力,而是忠心,起码在这一点上,你是绝不亚于任何人的。”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时间紧迫,且去布置吧。”
备受鼓舞的金忠,顿时精神一振,自去筹备大事。
北平都指挥使司衙门,谢贵正站在最新绘制的城防图前,准备调整兵力部署,门外的小校就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将军,张昺大人求见。”
谢贵忙道:“快快有请。”
须臾过后,步入堂中的张昺,只是匆匆拱了拱手,便道:“谢将军,请尽快点齐兵马,随我去燕王府拿人吧。”
谢贵不由一怔,问道:“拿人?朝廷不是已经安排了张佥事,来做这个差事么?”
张昺没有回答,而是递过一封书信,道:“将军请先看看此信。”
谢贵接过看后,不由惊呼道:“原来齐尚书和方学士,早在皇上下旨之时,就已料到张信不可靠!”
张昺颔首道:“不错,所以二位大人才联名写信,说张信接到命令后,如果两日内仍然没有行动,便由你我来完成使命。”
谢贵沉吟道:“张佥事昨日确实派了儿子前来,说是偶感风寒,高热不退,要告假三日,看来他果然不愿与燕藩为敌。只是我等没有朝廷的命令,如果擅自前去王府拿人,怕是于理不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