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碗重燃后的头一个清晨,巷口排队求医的人群比往日多出一倍。
拄拐大爷坐在队伍第一位,膝盖上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太爷爷挨着他坐在长条凳上,灰布短衫袖口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目光却始终落在石墩的方向。
他天还没亮就守在巷口,嘴上说是等候大爷下棋,实则静静等着乞凡出摊。
大爷抬手掰开一个热包子,递出去半块。
太爷爷伸手接过,小口咀嚼起来,神态闲适松弛。
"今日不用回功德司批阅文书?"
"休沐。"太爷爷咽下一口面皮,"诸事搁置。"
乞凡将金碗平稳摆放在石墩正中。
碗底流转着温润暗金光晕,光晕深处那道新生纤细纹路清晰浮现。
那是太奶奶遗留的命纹,蜿蜒缠绕在碗底,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疤,又似永世相伴的平安护身符。
他抬眼望向长长的队伍,声音清亮,传遍整条巷口。
"排队依次上前,诊金现金一百,放入碗中,危重病患优先诊治。"
人群缓缓向前挪动。
第一位上前的是一名中年妇人。
她面色蜡黄憔悴,厚重眼袋垂挂眼下,落座石凳后,双手不停在膝盖上来回揉搓,满心焦躁无处安放。
妇人取出一张百元纸币轻轻放进金碗,指尖攥得发白。
"神医,我胸口闷堵快半个月了,医院心电图、胸片全都查过,检查结果全无异常。可胸闷的感觉半点不消,夜里躺卧时症状更重,好几次闷得喘不上气。"
乞凡抬手搭上妇人手腕。
金碗流淌的暗金流光顺着他指尖钻入妇人脉象,行至膻中穴时轻轻震颤。
那并非侵蚀身体的病气,而是一团郁结于心的情绪,如同揉皱的纸团,死死堵在心口难以散开。
他收回搭脉的手,拇指缓慢摩挲碗沿豁口。
"你躯体无器质性病症,症结在于心事积压。心里藏了什么难事?"
妇人身子猛地一怔,揉搓膝盖的双手动作陡然加快,嘴唇反复翕动,眼眶转瞬泛红湿润。
"我女儿今年高考,分数差三分落榜,她把自己锁在房间整整三日,整日郁郁寡欢,总说这辈子彻底没指望了。"
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妇人声音哽咽。
"我日日耐着性子开导她,好不容易劝得她走出房门,反倒把所有压抑全都闷在了自己心底。我不敢在女儿面前落泪,生怕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每到夜里躺下,胸口便闷痛难眠,想问问您,这份心结能治好吗?"
乞凡伸手端起石墩上的金碗,碗底暗金流光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他将碗沿贴在妇人手背上,碗底太奶奶的命纹接触肌肤的一瞬,泛起淡淡温热。
"可以医治。你这并非脏器病痛,是长久情绪积压无处宣泄,郁气堵塞胸口。"
说罢,他收回金碗,从石桌下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折叠整齐递到妇人手中。
"回去将这张纸贴在你女儿书桌前,你自己也不必强行隐忍,想哭便放声哭一场,想倾诉也尽管释放,别把心事全都憋在腹中。"
妇人拆开折叠的便签,看清纸上字迹,眼眶再次蓄满泪水,唇角却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纸上字迹潦草直白:诊金已付,概不赊账。另外一句,你母亲憋了半月泪水,再不释放,郁结就要伤及脏腑。
她小心将便签折好揣进衣兜,起身朝着乞凡深深弯腰致谢,转身离去时,脚步早已没有来时的沉重压抑。
苏珊斜倚院边廊柱,手中端着常伴身侧的咖啡杯,杯沿裂纹贴着的命纹贴纸,在晨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她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视线落向那张便签,嘴角轻轻抽了抽,出声打趣。
"连开导人心带心理疏导,一套流程拿捏得恰到好处,你什么时候自学起医嘱话术了?"
乞凡已然伸手搭上第二位病人的手腕,头也未曾抬起,语气淡然如常。
"一百块诊金包含疏导心绪,心理宽慰不再额外收费。"
第二位求诊的年轻男人走到石墩前,浓重黑眼圈像是在煤窑熬了数日,头发凌乱蓬松,仿佛昨夜老刘的呼噜声都在他头顶筑了窝。
他将钞票投入金碗,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身子向后大幅度后仰,险些直接从石凳翻落。
乞凡伸手稳稳扶住男人肩头,金碗暗金流光顺势探入他脉象,行至神庭穴轻轻跳动。
此处没有厚重病气,只剩一团挥之不去的惊悸气息,像是噩梦反复惊扰心神。
"失眠多久了?"
年轻男人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双眼,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石块。
"整整三个月。每晚重复同一个噩梦,总有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我的床头,一语不发,仅仅站着盯着我。每次惊醒浑身冷汗,之后整夜无法入眠,连续吃了三瓶安眠药,半点作用都没有。"
乞凡收回搭脉的手指,金碗暗金流光在男人额头短暂停留,太奶奶那道纤细命纹微微震颤。
他从脉象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阴气残留,并非缠人身的邪祟,只是短暂触碰留下的痕迹,微弱却难以自行消散。
"三个月前,你是否去过阴气厚重的偏僻之地?"
年轻男人蹙眉思索片刻,很快想起往事。
"三个月前和朋友结伴,去城西废弃旧工厂探险,那片旧址从前是一间中医馆。"
苏珊端咖啡的手臂骤然定格,杯中美液溅出两三滴落在地面。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屏幕调取片区地图,神色瞬间凝重。
"城西旧中医馆,是韩济当年的诊所。当初反碗碎片炸裂后,整片区域早已封禁,怎么还有外人能随意靠近?"
乞凡单手托起金碗,碗底暗金流光骤然暴涨,太奶奶纤细的命纹化作灼热纹路,直直映在年轻男人神庭穴上。
细微的灼烧声响滋滋响起,那一缕微弱阴气来不及挣扎,顷刻间便被命纹碾散殆尽。
男人浑身猛地剧烈一颤,一股电流自头顶贯穿脚底,长久缠绕心神的惊悸一扫而空,浑身皆是前所未有的松弛舒畅。
"今夜回去安心入睡,不会再梦见床头人影。切记往后不要再靠近那片废弃厂区。"
年轻男人连连躬身道谢,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巷口。
乞凡把金碗放回石墩,侧头望向身旁神色凝重的苏珊。
苏珊将咖啡杯轻放在石桌上,眉头紧紧拧起。
"反碗炸裂之后,细碎阴气尽数渗进墙体地砖缝隙,封禁大门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四处飘散的阴灰。路人只要稍稍沾染一丝,就好比烧纸之后蹭上灰烬,附着在身上难以清洗,好在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扰人心神。"
乞凡拇指缓缓摩挲碗沿豁口,太奶奶的命纹持续散发温和暖意。
"不算附身缠魂,仅仅是短暂触碰残留的气息,虽不致命,却会让人夜夜难安。"
苏珊指尖依旧滑动着手机上的拆迁公告地图,眉头皱得更紧,满心顾虑。
"城西整片区域马上要拆迁,拆迁公告张贴已有三日,下月便会动工推倒旧楼。楼宇坍塌之时,积攒多年的阴气会四散飘向周边街巷,到时候如今日排队的这些邻里病患,怕是都会沾染上阴邪气息。"
乞凡伸手搭上第三位病患的手腕,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得如同往日告知众人诊金一百的规矩。
"那便赶在拆迁动工之前,提前前往旧厂区,将四散淤积的阴气彻底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