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石阶前,轮子陷进湿泥里。
姜绾掀帘下车,披风被夜雾打湿了一角。
她脚刚落地,就听见三丈内飘来一串心声:“来了?长得倒是白净,可惜一副病秧子样。”
前方雾中站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身后十几名弟子手握药锄,横列谷口。
少女抬眼扫过她,唇角微扬,语气甜得发腻:“谢哥哥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姜绾心里默念:柳如烟。目标锁定。敌意值拉满。
她不动声色,微微欠身:“柳姑娘客气了。久仰药王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杰地灵。”
对方心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我看你能撑多久。
面上却笑得更柔:“这位就是姜姑娘吧?谷里简陋,怕怠慢了贵客。”
谢无涯仍骑在马上,玄衣垂落,眉目冷峻。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又缓缓移开。
姜绾察觉他指尖轻扣缰绳,知道他在戒备。
她往前半步,挡住他与柳如烟之间的视线交锋。
“山路难行,多谢姑娘亲自迎候。”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深夜造访,已是叨扰,不敢再劳师动众。”
柳如烟眼尾一挑,心声立刻冒出来:**还知道是叨扰?那你现在掉头走啊。**
她笑意不减:“姜姑娘说哪里话,谢哥哥能来,是我们药王谷的福气。”
姜绾差点翻白眼。
这句“谢哥哥”叫得可真勤快,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俩熟。
她低头抿了下嘴角,再抬头时仍是温婉模样。
“听闻谷主医术通神,我此次随谢大人前来,正是为求一味解方。”
“哦?”柳如烟拖长音,“什么方子这么金贵,非得亲自跑一趟?”
心里却飞快转着:**别是冲着我爹留下的秘方来的吧?想都别想。**
姜绾没接话。
她不能提具体药材,也不能暴露目的。
谢无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旧疾复发,需借谷中静室调养。”
一句话堵住所有试探。
柳如烟怔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深:“原来如此。谢哥哥身子要紧,自然该进来歇着。”
但她没让路。
反而侧身一步,挡在石阶中央。
“只是规矩不能坏。”她说,“外人入谷,须经三问三试,方可通行。”
“第一问——身份来历。”
姜绾眼皮一跳。
这是要当场盘查的意思。
她不动声色看向谢无涯。
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呼吸也轻了,显然是毒伤隐痛发作前兆。
不能再耗下去。
她轻轻吸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
“我乃大昭姜氏庶女,现居永安坊。”她说,“因家叔曾受谷主恩惠,特令我代为致谢。”
——编的。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柳如烟眯起眼:“哪位家叔?”
“柳问天大夫救过我叔父一条命。”姜绾面不改色,“可惜当年未及道谢,便已仙逝。”
对方心里冷笑:鬼扯。我爹什么时候救过姓姜的?
但她一时查不出破绽,只能咬牙记下。
“第二问——入谷所求。”
“求医问药,除此无他。”
“第三问——能否立誓,入谷之后,不窥禁地、不取秘典、不泄谷中机密?”
姜绾毫不犹豫:“能。”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几息。
终于缓缓退开半步。
“好。”她说,“那我就破例一次,准你们入谷暂住。”
“不过……”
她转向谢无涯,语气软了几分:“谢哥哥多年未归,想必忘了谷规。”
“今晚我设席接风,也算替你洗尘。”
谢无涯淡淡道:“不必麻烦。”
“我们只借静室休整,明日便走。”
柳如烟笑容一僵。
心声道破她的不甘:装什么清高?从前在我爹面前还不是低声下气求药?
她指尖掐进掌心,又迅速松开,换上一副关切神情。
“谢哥哥何必见外?你当年在这里住了三年,这里也是你的家。”
姜绾听着这些心声,差点笑出声。
这话要是配上背景音乐,都能当苦情戏开场了。
她轻轻咳嗽两声,打断这场独角戏。
“柳姑娘盛情难却,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柳如烟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抬手一挥,身后弟子让开一条窄道。
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浓雾之中。
两侧林木森然,枝杈交错如牢笼。
姜绾迈步前行,脚步稳健。
她能感觉到柳如烟的目光一直黏在背上,像针扎似的。
走过五级台阶,她忽然听见新的心声:等进了宴厅,我要让她喝一碗‘醒神汤’。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姜绾心里冷笑。
行啊,我等着。顺便给你准备点回礼。
她不动声色攥紧袖中药囊。
里面除了川芎丸和干粮,还有几包从北戎战俘营顺来的“小玩意”。
比如能让舌头麻木半个时辰的草灰粉。
比如吃了会让人不停打嗝的藤籽末。
都不是致命的东西。
但足够让某些人,在众人面前失态一场。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
谢无涯始终骑马缓行,落后她几步,像是护在身后。
她知道他在观察四周。
也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放慢脚步,等他靠近。
低声说:“柳姑娘很热情。”
谢无涯嗯了一声。
“她从小就这样。”
姜绾差点呛住。
这算什么评价?“从小就这样”?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她忍不住腹诽:人家暗恋你多少年你知道吗?你还在这儿说“从小就这样”,跟说邻居家狗爱摇尾巴一样轻描淡写。
她偷偷瞥了眼前方。
柳如烟正回头张望,见她看他,立刻扭头,耳尖微红。
姜绾默默记下:情感弱点已确认。利用价值+1。
队伍继续上行。
雾越来越重,连火把都照不远。
忽然一阵风穿过林隙,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姜绾猛地皱眉。
三丈内的心声断了一瞬。
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了。
她立刻停下脚步。
这不是读心术失效,是有人用了闭心诀一类的功法。
她看向柳如烟。
对方正低头整理袖口,神情自若。
但姜绾捕捉到她指节泛白。
显然在强行维持镇定。
有意思。
看来药王谷不止有药,还有点别的门道。
她不动声色摸了摸耳后。
那里贴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叶,是谢无涯给她的防身符。
只要她心跳过速或意识模糊,银叶就会发热预警。
现在它还是凉的。
她松了口气。
至少目前没人动手脚。
再往上走了十来步,终于看见谷门。
两块巨石夹道而立,中间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药王谷”三个字。
柳如烟站在门前,转身面对他们。
“欢迎来到药王谷。”
她笑容灿烂,眼神却冷。
“请吧。”
姜绾跨过门槛。
脚底触到一块刻着符纹的青石。
她心头一跳。
这石头能测人心虚实。
她稳住呼吸,缓缓踏上去。
石面微微发烫,随即恢复平静。
通过了。
她听见柳如烟心里一声闷哼:怎么可能?她明明有问题!
姜绾嘴角微扬。
因为我问题太多,早练出来了。
她越过石板,站定在谷内小径上。
身后亲卫牵马跟进,脚步整齐。
谢无涯最后入谷。
他的马蹄刚踏上青石,整块石头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咔。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低头看着那道裂痕。
柳如烟急忙上前:“这石头年久失修,常有开裂。”
“谢哥哥莫怪。”
谢无涯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却让柳如烟后退了半步。
姜绾悄悄伸手,碰了碰他垂在马侧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听见他心底一句极轻的话:别怕。我在。
她鼻子一酸。
随即瞪大眼,逼自己把情绪压回去。
不行不行。现在哭出来太丢脸了。
而且柳如烟还在旁边等着看笑话呢。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
“谷中美景,令人神往。”
柳如烟皮笑肉不笑:“姜姑娘喜欢就好。”
“今晚宴席,还请务必赏光。”
姜绾点头:“一定。”
心里补了一句:我也很期待你的‘醒神汤’是什么味道。
雾气缭绕中,药王谷静静矗立。
屋舍错落,灯火稀疏。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悠远,沉静,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姜绾站在小径中央,环顾四周。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谢无涯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
他将缰绳递给亲卫,声音低沉:“走吧。”
姜绾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前行,身影融进夜雾。
柳如烟落在后面,望着他们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心声道破她的不甘:凭什么?她凭什么站你身边?
姜绾听见了。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悄悄把药囊抱得更紧了些。
指尖拂过一个小布包,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