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茶杯边缘,热气往上窜,她没喝。
浓茶已经续了三遍,苦味浸透舌尖,脑袋还是沉得像灌了铅。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敲。
她把布防图摊开在桌上,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摩挲香囊,里面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硌着掌心。
千年冰蚕、火灵芝、至亲心头血。
三个名字在脑子里滚来滚去,越想压下越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谢无涯来了。
她立刻坐直,把茶杯放下,袖口一扫,将香囊塞进腰带深处。
门被推开时,她正低头假装翻书页。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谢无涯站在门口,玄色衣袍沾了点夜露湿气,肩头微潮。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然后走近两步,伸手探她额头。
“发热?”
“没有。”她偏头躲开,“就是有点累。”
他收回手,指节蹭过她耳侧,动作很轻。
“战俘营的事……查到了?”
姜绾呼吸顿了一下。
来了。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像没藏任何事那样坦然。
“查到了。”她说,“有三味药可以解毒。”
谢无涯眉梢微动,没打断。
“第一味是千年冰蚕,在北疆雪岭深处的老桑树根下能寻到。”
“第二味是火灵芝,长在火山口附近的赤岩缝里,十年开一次花。”
她说得干脆,语速适中,像背书一样流畅。
“第三味……”她顿了顿,眉头轻轻一皱,“古籍上只写了‘需以纯阳之血引药入脉’,具体是什么血,尚需考证。”
谢无涯盯着她。
三丈之内,她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些,但呼吸平稳。
表层心语是:“别问别问别问。”
再深一点,画面闪得太快——老萨满低垂的脸、铁笼外的阳光、纸上那行“至亲心头血”。
他没读心术,可他知道她习惯说一半真话。
他知道她每次撒谎前,会先抿一下唇。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担心。
他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好。”
姜绾愣住。
就这么信了?
她以为他会追问,会逼她把话说全,会用那种冷得让人发抖的眼神盯她直到崩溃。
可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去倒茶。
茶壶是温的,他倒了一杯递给她。
“喝了。”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凉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确定第三味?”她忍不住问。
谢无涯靠着桌边站着,手臂交叠胸前。
“你要是知道,早就说了。”
她握紧茶杯。
对,如果她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编谎话。
“你是怕我追问?”他又问。
“不是。”她摇头,“我是怕你说不行。”
“所以你先说了可能的路。”
“嗯。”
他忽然笑了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自己扛着。”
她没接话。
窗外风吹檐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低头喝茶,苦得皱眉。
谢无涯看着她,心里浮出一句话:她在藏什么。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但他没问出口。
他知道她这些日子去了多少地方,听了多少心声。
他知道她每次用完读心术都脸色发白,走路摇晃。
他知道她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如果她现在选择不说,那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信她。
比信这世上任何证据都信。
“我去安排。”他说。
姜绾抬头。
“安排什么?”
“找冰蚕和火灵芝。”
“你不问第三味怎么查?”
“等你查到了,自然会告诉我。”
她喉咙发紧。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她差点脱口而出:没有替代办法,必须是至亲献血。
但她咬住了舌根。
不能说。
一旦他说“算了”,她就再也拉不回他。
“路上危险。”她低声说。
“我知道。”
“你不该一个人去。”
“我没说要一个人。”
她猛地抬头。
“你要带我?”
“不然呢?”他看着她,“你以为我会让你自己去找药?”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认真的。
哪怕她隐瞒,哪怕她欺骗,他还是要带着她一起走。
她突然觉得眼睛发热。
赶紧低头,把最后一口茶灌下去。
烫得舌尖发麻。
“我还没答应跟你走。”她嘟囔。
“你不会不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我更不想失去我。”
她没反驳。
因为他说对了。
她比谁都怕他死。
怕他闭上眼,再也不会蹲在她门前等她读心。
怕他手冷,再也不会把她手腕拢进掌心取暖。
怕他走了,这世界的声音又只剩下恶意和喧嚣。
她宁可自己疯掉,也不要他不在。
谢无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笨拙,像是不太会做这种温柔的事。
“休息一晚。”他说,“明天出发。”
“去哪儿?”
“先去城西药铺,打听冰蚕线索。”
“这么快?”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她怔住。
他是懂她的。
他知道她想独自查药,避开他,免得他阻止。
所以他抢在她之前定下行程。
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我不需要你保护。”她小声说。
“我知道。”
“那你干嘛跟着?”
“因为我想看着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活着。”
她鼻子一酸。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她差点撑不住表情。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我去收拾东西。”
说完就往内室走。
背影有点慌。
谢无涯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不用在他面前强撑的时间。
他听见她进屋后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落下。
然后是压抑的吸气声。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屋里没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姜绾走出来,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束成高马尾。
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走吧。”她说。
谢无涯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两人并肩往外走。
夜风穿过庭院,吹起她衣角。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眉骨那道疤在月光下有点发白。
可她知道,刚才那句“我在外面等你”,是他给她的退路。
是允许她软弱,也允许她逃跑的退路。
但她不想逃了。
她要把第三味药找出来。
找不到心头血,就找别的办法。
天下医书那么多,总有一卷写着“可代亲血”。
总有一条路,能让他活到白头。
他们走到府门口,守夜的小厮看见连忙开门。
马车已经备好,车夫坐在前头打盹。
谢无涯扶她上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坐定后,掀开车帘看他。
“你不上去?”
“我骑马。”
“为什么?”
“你睡得安稳些。”
她明白他的意思。
马背上能随时警戒,也能第一时间应对突发。
他是把她当命护着。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灯下,身影挺拔如松。
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向远方。
像是随时准备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
她靠在角落,闭上眼。
香囊贴着胸口,那张纸条像烙铁一样烫。
她在心里说:谢无涯,你信我一次,我骗你一次。
下一次,我一定要还你一个真答案。
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
她知道他就在车外右侧,一步不落。
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他衣上的冷香。
她终于睡着了。
嘴角微微压着,像是在忍住一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