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灰白,姜绾已经站在战俘营铁门外。
守卫认得她腰间那枚刻着“绾”字的玉佩,低头放行时喉结动了动,没敢多看一眼。
她没说话,只将披风拉紧了些,迈步走入通道。
臭气扑面而来,像是腐肉混着血泥在太阳下蒸了三天。她胃里一抽,差点呕出来。
三丈之内,心声炸开了锅。
“疼啊——娘……我想回家……”
“水……给口水……”
“别碰我腿!骨头断了!”
碎片化的哀嚎像针一样扎进脑子。她手指发麻,太阳穴开始跳。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人心里叫苦,但这么多人同时哭喊,还是头一回。
她闭了闭眼,想起昨夜枕下的那张纸。
“饮异血暂缓毒发。”
谢无涯每月十五都要面对那种血腥冲动,而他从没伤过无辜。
她睁开眼,往前走。
牢笼一排接一排,北戎俘虏蜷在稻草堆里,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烂了脚,眼神空洞。
她放缓脚步,不再试图捕捉所有声音,而是逐个扫过那些年长者的脸。
关键词在心里默念:毒、血、王庭。
一个老俘虏靠着栅栏打盹,花白胡子沾着鼻涕。她停在他面前。
表层心语是:“冷……想烤火……”
再往深一点,精神力沉下去。
脑海里闪过一片雪地,篝火燃起,鼓声响。
祭祀?
她集中注意力,眼前模糊了一瞬,头痛加剧。
画面碎裂中出现一只青铜碗,盛着黑血,有人跪着喝下去。
“锁魂……”她听见这词从对方潜意识里浮出来。
心跳快了一拍。
她继续往前走,又经过两个老兵,心声都带着“毒”字,但信息零碎。
直到看见角落那个披着破兽皮的老萨满。
他盘腿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祷词。
她走近时,对方眼皮都没抬。
可她听见了。
“我不该活下来……我知道太多……他们会来找我……”
她站定。
这不是普通恐惧,是藏着秘密的人才有的心虚。
她盯着他,精神力缓缓探入。
第一层心语:“外族女人……离我远点。”
第二层,画面浮现——火焰冲天,一群穿黑袍的人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某种虫子。
她屏住呼吸。
虫身透明,有六足,头似蚕。
千年冰蚕?
她咬牙坚持,额头渗出冷汗。
画面切换,一名女子捧着红色灵芝走入殿内,四周跪拜。
火灵芝。
她几乎要笑出来,可下一秒,剧痛袭来。
太阳穴像被锥子凿,视线边缘发黑。
她扶住牢笼稳住身体,鼻腔一热,赶紧仰头压回去。
不能晕,还差最后一点。
她死死盯住老萨满低垂的脸,精神力再次刺入。
这次她触到了最底层。
那是深埋的禁忌记忆,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部分。
一个声音极轻极缓地响起:
“锁魂是王庭秘毒,解方需三味——千年冰蚕、火灵芝、至亲心头血。三味缺一不可。至亲心头血需自愿献出,强行取血只会加重毒性。”
她整个人僵住。
三味药名像烙印一样刻进脑子里。
她成功了。
真的找到了。
可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至亲心头血。
谢无涯父母早亡,哪来的至亲?
她站在原地,耳边其他心声还在嗡嗡作响,但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希望刚燃起来,就被现实掐灭。
她靠在冰冷的铁栏上,指尖发颤。
不是为了自己累成这样。
是为了他能活下去。
可现在呢?她拿到了答案,却等于没拿。
她慢慢直起身,转身往出口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守卫见她脸色惨白,伸手想扶。
她抬手挡住,动作很轻,但坚决。
对方缩回手。
她走出铁门,阳光照在脸上,却不觉得暖。
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掀开帘子问要不要搀。
她摇头,自己爬上车,坐下后才发觉手还在抖。
车厢里很安静。
她闭上眼,把三味药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千年冰蚕、火灵芝、至亲心头血。
前两样或许还能找,最后一味……
她突然睁眼。
如果非得是至亲,那能不能换种方式?
比如,用别的血代替?
她想起现代医学里的输血原理,不同血型可以匹配,未必非要亲人。
但这不是科学世界,是玄之又玄的毒蛊之术。
强行替代会不会真如心声所说,反而加重毒性?
她不敢赌。
也不能让谢无涯知道她在查这个。
一旦他知道她发现了线索却瞒着他,一定会追问。
而她答不上来。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只说一半。
比如说,有两味药能找到。
第三味,先不提。
她靠在车壁上,头痛越来越重,像有铁箍勒着脑袋。
但她没伸手揉。
只是静静坐着,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马车颠簸,窗外街市声渐起。
有人吆喝卖饼,小孩追着狗跑。
寻常日子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谢无涯抱着奏折蹲在她门前的样子。
心声说:“心事太多,得让你读读才行。”
那时候她觉得好笑,现在却鼻子发酸。
他愿意把软肋暴露给她,可她现在却要对他隐瞒。
可她必须这么做。
告诉他真相,只会让他放弃治疗,甚至更糟——逼她别管。
她不能让他做出选择。
她得替他抢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上没有答案,她也要一直走。
马车拐了个弯,减速停下。
车夫说:“郡主府到了。”
她应了一声,没动。
又坐了片刻,才掀帘下车。
门口小丫鬟迎上来,惊道:“姑娘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低声说,“去泡壶浓茶,再拿份新抄的边关布防图来。”
丫鬟愣住:“布防图?那是军机密件啊。”
“我去跟兵部借。”她说完,径直往书房走。
背影单薄,脚步却不慢。
进了屋,她反手关门,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
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千年冰蚕。
火灵芝。
至亲心头血。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块,塞进香囊夹层。
香囊贴身收好。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北疆风物志》,翻到“蛊毒”条目。
上面写着:“北戎萨满以虫饲毒,秘法炼血,名曰锁魂,中者不过三十。”
她合上书,放到一边。
桌上还摆着昨夜那本《千金方》,摊开的一页正好是“诸毒皆有解,唯心死无药”。
她伸手抚过那行字。
指尖微凉。
窗外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抬头看去。
阳光穿过铃铛,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像碎银。
也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