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爬上西廊的檐角时,姜绾正翻到《千金方》第十七卷。
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
三丈外的院墙上,一片银杏叶被夜风掀起,轻轻打了个旋。
她没抬头,但指节忽然收紧了。
那道熟悉的气息来了。脚步轻得像猫,可她还是听见了心声——
“该把锁魂的事告诉她了。怎么开口。从哪儿开口。”
她慢慢合上医书,放在膝头。
墙头有轻微的摩擦声,玄色身影蹲在那里,月白内衬从领口翻出一角,像雪落在墨里。
她终于抬起眼。
“从五岁那年开始说。”
谢无涯僵住。
手指扣住瓦片边缘,骨节泛白。
他原本想绕个弯,先问她这几日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头痛,再慢慢引到旧事上。
可她一句话,直接劈开了所有遮掩。
他跃下墙头,落地无声,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还摆着半盏凉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我活不过三十。”
姜绾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语气太平静了,仿佛在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军情。
她没说话,只是把医书往旁边推了推。
他知道她在等。
“五岁那年,北戎人烧了我们村。”他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我躲在柴堆后,看见父亲扑向一个穿黑甲的人。”
“那人胸口插着刀,血喷出来的时候溅在我脸上。”
“那血是黑的,带着腥甜味,顺着我的额角流进眼睛。”
“第二天,我就开始发烧,骨头缝里像有蚂蚁爬。”
“大夫说那是‘锁魂’,北戎萨满用毒虫喂养的蛊血,沾之即入骨髓。”
姜绾的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她听见过无数心声,有恨她的,有爱她的,有算计她的,也有想杀她的。
但从没听过一个人,把自己的死期说得这么冷静。
“每月十五,毒会涌上来。”他继续说,“起初是冷,后来是疼,再后来……需要饮人血压制。”
“喝活人的血?”
“嗯。”
“你喝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边关战俘、死囚、刺客……能拿到的都试过。”
“你会杀人吗?”
“不杀。他们本就该死,我只是取他们最后一口热气。”
姜绾点点头。
没有颤抖,没有退缩,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本读到中途的书,突然发现主角背负着致命伤,却一直没说。
“那你现在几岁?”她问。
“二十六。”
“还有四年?”
“差不多。”
月亮已经升到银杏树顶,树影斜斜地铺在两人之间。
风吹动他的衣摆,露出腰间佩刀的暗纹。
她忽然笑了下。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谁说活不过三十?我不准。”
谢无涯猛地抬眼。
第一次,他脸上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准。”她重复,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你想死?没门。”
“这不是你能拦的事。”
“我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每个月都要面对那种欲望,血腥味一上来,连我自己都怕。”
“那你现在怕吗?”
他顿住。
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
“不怕。”他低声说。
“那就够了。”
她伸手拿起医书,翻开一页,指着一段文字给他看。
“《千金方》载:‘诸毒皆有解,唯心死无药。’你心没死,就有救。”
“这不是普通的毒。”
“可你是活人。活人就有破绽,有弱点,有求生的念头。”
“你不怕我哪天失控,咬你?”
“你早就能动手了。”她歪头看他,“昨夜你抱我的时候,手都在抖,是因为怕压到我,还是怕伤我?”
他没答。
但她知道答案。
因为她听见了心声。
“不敢碰她。怕自己变成野兽。”
她把书放下,往前挪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
“听着,谢无涯。”她直视着他,“你跪下去求了赐婚,皇帝也准了。现在告诉我你快死了,想甩开我?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认了这门婚。”
“我认。”
“认了就得负责到底。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面。”
他喉结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姜绾靠回柱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头痛又开始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看见他正盯着她眉心看。
“头疼?”他问。
“老毛病。”
“是不是刚才……读了我的心声?”
“一点点。深层记忆太乱,要集中精神才听得清。”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
不是碰她额头,而是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微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以后别硬撑。”他说,“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关掉。我不怕你知道。”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我也不怕你藏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穿过回廊,吹起她的裙角,也拂动他的衣带。
银杏叶一片接一片落下,有的掉在屋顶,有的落在地上,还有一片,正好盖在那本摊开的医书上。
遮住了“锁魂”二字。
许久后,他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非娶你不可吗?”
她嗤笑一声:“你还真敢问。”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原因。”
“我知道啊。”她撇嘴,“因为你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我的名字,吵得我睡不着觉。”
他一怔。
随即,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原来你都听见了。”
“每一句。”
“包括……那些没说出口的?”
“包括那些。”
他又沉默了。
这次是因为羞赧。
姜绾懒得戳穿他,仰头看着月亮。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她说。
“什么?”
“我不是姜家那个傻乎乎的庶女。”她转头看他,“我是穿来的。原来的姜绾跳河死了,我捡了她的命。”
他没表现出意外。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惊讶?”
“你早就和别人不一样。”他淡淡道,“反应太快,话太少,看人的眼神像能穿透皮肉。我还以为你是装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遇见你,是我的命。”
她心头一热。
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
但她忍住了。
只是把手抽出来,揉了揉发麻的大腿。
“行了,真相都说完了。”她站起身,“你也该走了,再不走,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大理寺卿夜闯永安郡主府。”
“让他们知道。”他坐着没动,“反正圣旨都下了。”
“可我不想让人说你强迫我。”
“我没有。”
“但他们会说你权势滔天,逼婚弱女。”
他终于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
“那你说怎么办?”
“光明正大地来提亲。”她认真道,“带上聘礼,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你谢无涯求娶我姜绾,不是我攀附你。”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软下来。
“好。”
“说话算数?”
“算数。”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绾。”
“干嘛?”
“下次头痛,别忍着。”
她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被人逮住。”
他终于翻身上墙,身影融入夜色。
她站在原地,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足尖点瓦声。
然后,三丈之内彻底安静了。
她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走进屋里。
烛火亮起,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翻开医书,找到刚才那页,用指甲在“锁魂”二字旁划了一道线。
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昨日偷偷抄录的边关疫病案记录。
她盯着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
“北戎战俘营中,曾有三人因饮异血而暂缓毒发。”
笔尖顿住。
她没写“解药”,也没写“希望”。
只是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
刚好落在空了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