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张梦瑶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在街边水果店停住脚步，挑了一小袋橘子，又顺手买了软糯的绿豆糕。
她拎着东西，脚步慢吞吞往老街小院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两边的落差。
自家房子油污遍地，脏衣服堆成山，父亲整日闷头抽烟发脾气。
林秀琴那间小院干净清爽，靠手艺安稳挣钱，三餐随心，不用伺候任何人。
当初是她跟着父亲一起为难母亲，上门要钱、说难听的话，如今家里落难，反倒要她厚着脸皮过来求助，怎么想都抬不起头。
走到小院木门跟前，里面传来打磨木料的沙沙声响，张梦瑶抬手，犹豫半天，才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林秀琴停下手里的细刻刀，擦干净手上木蜡油，拉开门。
看见门外垂着头的张梦瑶，她神色没什么起伏，不冷不热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坐。”
张梦瑶拎着橘子和绿豆糕跨进门，目光扫过小院石桌，桌上摆着刚蒸好的南瓜馒头，旁边泡着一壶清茶，窗台薄荷随风晃悠，处处透着舒心。
对比自家乱糟糟的屋子，她喉咙莫名发紧，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拉过竹椅子坐下。
林秀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没主动开口，等着她先说来意。
张梦瑶攥着玻璃杯，指尖反复摩挲杯壁，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妈，店里最近实在撑不住了，客户全都走光，库房囤货压着一大笔钱，我爸每天愁得睡不着。”
“店里生意是他自己经营的事。”林秀琴拿起一块南瓜馒头慢慢咬着，语气平淡。
“当初大把积蓄拿去补贴外人，又得罪整条老街的街坊，生意做成这样，早晚的事。”
这话戳中张梦瑶，她鼻尖微微发酸，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藏你工具、堵你租房，上次我过来还跟你发脾气要钱换手机，是我太自私，从来没体谅过你。”
这是张梦瑶第一次主动低头认错，林秀琴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静静听她往下说。
“我爸逼我过来跟你借一笔钱，先填上店里资金缺口，等后面生意回暖，一定全数还给你。”
张梦瑶说到这里，头埋得更深，“他说你修复古物酬劳丰厚，手里存了不少积蓄，稍微挪一点，就能帮我们渡过难关。”
林秀琴放下馒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每天蹲在工作台前，耗眼力、费腰力一点点磨出来的。”
“修一件玉器要熬大半天，细微裂纹全靠手工修补，不是轻松白得来的。”
她指了指靠墙一柜子待修老物件。
“之前为了拦着我做这行，他想尽办法断我路子，现在生意亏空走投无路，反倒想起伸手找我兜底，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也跟他说了，你未必愿意帮我们，可他不听，非要我过来试一试。”
张梦瑶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无力，“这段时间在家，天天吃油腻外卖，衣服堆半个月没人洗，家里冷冷清清，我才明白以前你操持全家有多累。”
“以前我只懂索取，从来没搭过一次手做家务，现在想想，实在对不起你。”
这番愧疚不算作假，林秀琴听得出来，却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松口借钱。
“愧疚归愧疚，钱我不能借。”
“当初你们步步紧逼，把我逼到只能搬出来独居，还要起诉分我辛苦赚来的收入，如今有难处就要我买单，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我明白你的难处，换作是我，我也不会轻易拿出积蓄。”
张梦瑶叹了口气，没再强求借钱的事，“我就是心里堵得慌，过来跟你说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处处惹你生气。”
说完，她拿起桌上一块绿豆糕小口吃着，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老街偶尔传来行人说话声。
林秀琴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冰镇银耳羹放到她面前。
“糕点配羹汤，解腻。你能想明白从前的错处，也算难得，只是亲情不能拿来当做无止境索取的筹码。”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半晌，没再提借钱、回家、打官司这些糟心事，随口聊了几句日常。
张梦瑶说起公司上班的琐事，领导严苛，同事勾心斗角，每天下班身心俱疲。
林秀琴跟她讲最近上门的藏家，送来各式各样的老旧木雕玉饰，每种物件修复起来各有讲究。
聊得久了，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外路灯亮起。
张梦瑶看着林秀琴安稳自在的生活，心里又羡慕又懊悔，起身打算告辞。
“不打扰你修东西了，我先回去，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借钱的事你不愿意，我不会再逼你。”
“路上小心。”林秀琴送她到门口。
张梦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院，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有空，我会自己过来坐坐，不跟你提为难你的事。”
说完，她转身顺着老街走远，背影看着格外落寞。
林秀琴关好木门，回到工作台，重新拿起刻刀继续打磨木砚，心里没有波澜。
她看得清楚，张梦瑶是真的生出几分愧疚，可骨子里多年养成的自私不会一时半刻彻底改掉，往后还会有拉扯。
另一边，张梦瑶刚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烟味扑面而来。
张建国瘫在沙发上等了她一下午，看见她进门，立刻直起身子追问。
“怎么样？你妈肯不肯借钱？拿了多少？”
张梦瑶摇摇头，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疲惫地坐到一旁。
“她不肯借。她说自己挣钱辛苦，当初我们处处为难她，没有义务替店里亏损买单。”
一听这话，张建国脸色瞬间沉下来，狠狠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油污的塑料餐盒里。
“她果然铁石心肠，一点母女情分都不顾，眼睁睁看着我们走投无路。”
“爸，你别再怪她了。”张梦瑶忍不住开口反驳。
“以前我们做的那些事，换谁都寒心，她独自搬出来之后，踏实做生意，从来没主动找过我们麻烦，是我们一次次上门纠缠。”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张建国嗓门拔高，“当初要不是她非要折腾什么修复生意，家里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现在她有钱了，就不管我们死活。”
“是你一心听白莉莉挑唆，转移存款，跟街坊闹僵，门店才亏损，跟我妈没关系。”
张梦瑶第一次敢直白反驳父亲，“这段时间家里没人打理，我每天过得一团糟，我才知道以前她操持一大家人有多不容易，是我们亏欠她。”
父女俩为这事吵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张建国满心怨怼，不肯反思自己的过错，心里暗暗盘算，既然女儿求情没用，那就只能等着法院开庭，靠反诉争夺财产。
张梦瑶不愿再争执，独自走进杂乱的卧室，看着堆成山的脏衣服，心里的愧疚更重。
她清楚，父亲不会就此罢休，开庭那天，免不了还要和林秀琴当庭对峙。
小院这边，林秀琴收拾完工作台，煮了一碗清汤馄饨当晚饭。
吃完饭后，她坐在小院石凳上乘凉，手机弹出律师发来的消息，告知开庭调解时间已定，对方反诉证据单薄，根本站不住脚，让她安心等候即可。
晚风拂过窗台绿植，心里一片平和。她清楚，张建国心中怨气难消，开庭之时必然会百般纠缠，一场直面拉扯避无可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