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缓,像是赶路的人终于走到家门口,鞋底蹭着石板,带着点疲惫的拖沓。可这声音一响,天上那柄灰光凝成的巨剑突然抖了抖,剑尖往下压了一寸,裂缝里渗出的死气猛地翻涌起来。
苏默喉咙一紧,差点咳出来。
他还在灵泉池边的青石台阶上跪着,双臂撑地,指甲缝里还卡着碎石渣。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湿透的衣裳贴在背上,冷得发僵。金蒸光柱已经弱了不少,细得像根快烧断的香火,可还在顶着那把破剑。
他没力气抬头。
眼角余光只扫到道祖们那边——百来号人歪七倒八躺了一地,有几个还在抽手,指尖颤巍巍地比划阵法残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灰剑悬着不动。
脚步声也停了。
苏默喘了口气,心想:谁啊?来就来呗,别站门口看热闹。
他拇指下意识搓了搓食指,心说这一波亏了多少?愿力砸进去多少?账本不知道记上了没……正想着,头顶“嗡”地一声,像有人敲了口大钟。
百位道祖同时抬手。
不是猛起,是硬从地上把自己拽起来的。胳膊抖得厉害,有人直接掰断了自己肋骨,“咔”一声轻响,脸都没变一下。他们围成一圈,盘腿坐下,残存灵力不要命地往外掏,手印翻飞,结的是最老的归元引渡阵——不为杀,只为化。
灰剑开始裂。
不是炸,是一寸寸地崩,像干透的泥巴被水泡开。裂纹从剑尖蔓延到剑身,死气溢出来,却被金蒸最后那口气兜住,往高空裂隙里导。导得慢,但稳。
有个道祖吐了口血,喷在阵眼上,阵法亮了一下。
又一个闭眼栽倒。
第三个手指还在动,人已经没气了,可手还搭在旁边人肩上,不肯松。
灰雾散开,往下飘,眼看要落地生灾,忽然被几缕极细的金丝缠住。金丝从苏默袖口钻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软乎乎地卷着灰雾,往地下拽。
灰雾沉进地缝。
地底传来“咕咚”一声,像井水吞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脚底冒上来。
苏默愣了。
这感觉……不像灵力,也不像修为暴涨,倒像是冬天泡完脚,热气回到腰子上了,整个人松下来,连骨头缝都舒坦。
天上开始下雨。
不是水,是金色的光点,米粒大小,徐徐落下。落在翻倒的足浴桶上,药汤重新温起来;落在重伤的修士身上,伤口不流血了;落在裂开的地缝里,灰气没了,反倒冒出点嫩芽。
苏默坐在台阶上,光雨打在他脸上,不烫,也不凉,就是舒服。
他眨眨眼,看见盲老被人扶到殿侧软榻上躺着,白布条滑了一半,眼皮耷拉着,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可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还有一点金光,微弱地闪了闪,灭了。
苏默想动,动不了。
不只是累,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经脉里原本空荡荡的地方,现在有一股东西在转。不是灵力,也不是愿力,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骨头里自己流。流到哪儿,哪儿就暖,灰气沾身就化,连带周围三丈内的地面,裂痕都在收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常年不做活,一点茧子没有。可现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刚捧过一碗热汤。
“归墟龙脉……?”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出声。
这玩意儿以前都是被动吸亏损愿力,亏多少,转多少,老实得很。现在倒好,自己动起来了,还管起了外头的事。
他试着动念头,想让它停下。
没用。
那股流照样走,还挺欢。
他干脆不动了,任它去。反正亏都亏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光雨越下越密。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一个老道祖咳嗽两声,撑着拐杖坐起来。他左腿断了,裤管空荡荡的,可人精神还不错。他左右看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翻倒的足浴桶上。
桶还热着,药渣浮在水面,冒着点白气。
老头一拐一拐爬过去,用袖子抹了抹桶沿,把里面脏水倒掉一半,又从旁边药炉里舀了点新熬的汤进去。动作慢,但认真。
然后他脱鞋,卷裤腿,一脚踩进去。
“哎哟……”他长叹一口气,“天劫泡完了,脚还没泡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昏死的道祖互相看看,也都笑了。
一个穿金缕衣的老家伙,刚才还喷精血结阵,现在哆哆嗦嗦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另一个桶边,坐下,解靴子。动作笨,差点摔,但他坚持把脚伸了进去。
“这比渡劫舒服多了。”他嘟囔一句。
又一个道祖爬过去,桶没了,他就抱着药炉底下接漏水的盆,把脚泡进去,一脸满足。
笑声一点点多起来。
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是累到极点后,发现还能喘口气的那种笑。沙哑,断续,可真实。
苏默听着,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跪在台阶上,动不了,也不想动。身体里的那条“河”越流越快,带动着周围的灰色灵压,一缕缕抽进来,转个圈,变成金色,再排出去。整个中域皇城像被泡进了一池温水里,空气都柔和了。
有个年轻散修靠在墙边,本来浑身发抖,被灰光压制得快要疯魔,现在慢慢安静下来,睁眼看了看天上的光雨,喃喃道:“这……是免费的?”
没人回答他。
但王富贵要是在这儿,准得跳起来喊:“老板!咱们又亏大了!”
苏默倒是想算,可现在这情况,算不清了。
系统没提示,账本也没人递上来。他就这么坐着,像个废人,可体内的归墟龙脉转得飞快,自动干活,连本带利全给转化了。
他眯了下眼。
药力入体时他总爱眯眼,前世在养生会所当总监时就这毛病。现在也一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舒服,他就眯眼。
光雨落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像出汗。
其实没出汗。
是他眼角有点湿。
不是哭,就是……太累了。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天,也是这样,躺在按摩床上,手里还攥着排班表,想着明天还有五个VIP要服务。结果心脏一停,人就没了。
现在呢?
他又坐在地上,撑着台阶,身边一堆大佬泡脚,天上下的不是雨是金粉,体内有条河自己转,连劫雷都能泡散。
荒唐。
太荒唐了。
可他一点都不想拦。
让他继续亏吧。
亏到天荒地老,最好一辈子别站起来。
正想着,那个泡脚的老道祖抬起脚,看了看,皱眉:“药汤凉了。”
旁边立刻有人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向药炉。
“我加点火。”
“我添药材。”
“我……我还能搅一搅。”
一群人,全是刚才拼死扛劫的顶尖大能,现在为了桶热水,忙得团团转。
苏默看着,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像在数刚刚那一波亏了多少灵石。
光雨还在下。
他的衣服渐渐被染成淡金色,贴在身上,不再冰冷。
经脉里的那条河,稳稳地流。
他没动,也没说话。
就坐在灵泉池边,青石台阶上,低着头,影子被光雨照得发亮。
远处,一个道祖泡着脚,忽然开口:“下回天劫,提前通知我,我带保温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