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指甲抠进青石台阶的裂缝里,指节泛白。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双臂撑着地面,肩膀抖得厉害。额头上滚下的汗不是顺着流,是成片往下掉,在脚边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金蒸从灵泉冲天而起,细得像根针,死死顶住天上那片压下来的灰光。
他嘴里发苦,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这活儿比前世带教新员工还累。那时候好歹能歇,现在连眨眼都不敢。
灰光忽然收拢。
不是散了,是往中间缩,越缩越紧,发出布料撕裂般的吱呀声。整个中域皇城的地皮跟着颤,足浴桶里的药汤一圈圈晃,桶底积的药渣全浮了起来。
苏默眯眼抬头。
灰光凝成了一柄剑。
巨大、无锋、通体流动着死气沉沉的灰雾。剑尖朝下,正对着归墟养生阁正殿屋顶。它没急着劈,就那么悬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彻底碾碎希望。
百位道祖还泡在桶里,脚底药汤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齐刷刷抬手抹掉脸上的冷汗,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结成符,十指翻飞,残存修为尽数压进阵眼。
轰!
金光炸开,不是一道,是百道,像一群萤火虫撞向巨剑。
第一波雷斩落。
金光碎如星屑。
巨剑裂开一道细纹,旋即愈合。
“苏圣主不能死!”
声音是从南面废墟传来的。一个穿补丁道袍的老头吼的,嗓子劈了,尾音打颤。他刚喊完就咳血,跪在地上抖。
第二个接上。
第三个。
第四个。
整座城的人全喊出来了。散修、药农、妖兵、魔修……声音乱七八糟,有高有低,有嘶哑有清亮,可叠在一起,硬是形成一股声浪,直冲天际。
巨剑晃了晃。
道祖们趁机再结印,第二波金光撞上去。
又碎。
但这次,巨剑停在半空,离屋顶只剩三丈。
苏默听见自己牙关打战的声音。
北面废墟里,厉天枭单膝跪地,斗篷烧了一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一掌拍向地面。九幽冥幡从虚空中钻出,旗面猎猎作响,幡角自动燃起黑火。
“给老子——开!”
幡面撕裂,一道血线从他眉心划到下巴。黑火暴涨,化作魔龙扑向巨剑。
南面山脊,妖皇双爪插进岩层,脊背弓起,浑身鳞片哗啦啦脱落。地脉妖气顺着爪子涌上来,缠住龙尾,狠狠甩出。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轰然炸开。
巨剑偏了半寸。
剑锋擦过屋檐,整排瓦片瞬间化成粉末,簌簌落下。
正殿保住了。
厉天枭喷出一口黑血,人往后仰,硬是用手肘撑住才没倒。妖皇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一只眼睛睁不开。
灰剑悬着不动了。
全场安静。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灵泉池边。
盲老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他双眼蒙着旧布条,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亮。他动了,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苏默。
一道金丝从他掌心飘出,细得几乎看不见。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蛛网,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光幕。光幕无声覆盖苏默全身,他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血丝。
盲老的声音很轻,像在唠家常:“族长等不到的人……你成了。”
苏默想回头看他,脖子僵得转不动。
金丝钻进他皮肤,顺着经脉往里走。起初是暖的,后来变成烫,再后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他血管里搅。他喉咙里咯咯作响,牙齿咬得快要碎掉。
盲老的白发开始变灰。
一根,两根,一把,一把地褪色。他呼吸变得短促,胸口起伏越来越弱,可手没放下来。
金蒸突然暴涨。
不再是细线,而是水桶粗的光柱,带着尖啸冲上天空,正面撞上灰剑。
轰——
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板对撞。空间扭曲,地面裂开上百道口子,一直延伸到城外。足浴桶全翻了,药汤泼了一地。几个靠得近的散修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金与灰交界处不断崩解又再生,像两股泥浆在互相吞噬。
一个时辰。
就这么僵着。
苏默的衣裳早被汗浸透,贴在身上。他膝盖发软,全靠手臂撑着。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会儿是前世按摩床的白墙,一会儿是现在满地裂痕的广场。他听见有人在哭,也听见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他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搓了搓,像是在算账。
盲老的手终于垂下来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身后弟子接住。白布条滑落一半,露出的眼球浑浊无神。弟子伸手探他鼻息,手抖得不成样子。
道祖们瘫的瘫,坐的坐,多数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晕了。有个老头还在写东西,用手指蘸血在石头上画,写的是《论足浴时长与丹田恢复率的关系》。
厉天枭坐在废墟上,半边身子埋在瓦砾里,手里捏着一块碎幡布。他盯着天上看,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念叨啥。
妖皇趴在山脊,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像是赶苍蝇。
苏默还在撑着。
金柱没断。
灰剑没碎。
天没亮。
他眨了下眼,一滴汗从眉骨滑进眼角,刺得生疼。
城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