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海洋还在翻涌,苏默的脚底仍被光柱钉死在矮凳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搓动的姿势,指腹发烫,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体内的晋升之力像涨潮的江水,一层层往上顶,只差一点就能冲破那层膜。
他不想冲。
他还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关我屁事”。
天色变了。
不是乌云压城那种变,是整个天空突然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盖住了,像谁拿块脏布把太阳裹了起来。金光海开始退缩,不是缓缓消散,而是被人硬生生抽走的那种萎缩。百位道祖泡脚腾起的蒸汽迅速冷却,足浴桶里的药汤泛起细密的白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默猛地一震。
那股将他锁定的晋升之力,断了。
他能动了。
他一个翻身从矮凳上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冷得一激灵。抬头看天——灰光已经垂落下来,像无数条缓慢蠕动的灰蛇,缠住整座中域皇城。那些原本舒展着泡脚的老道祖们忽然集体睁眼,脸色骤变。
“灵力……不对劲。”
“我的丹田在抽搐!”
“这感觉……是内卷反噬?!”
有人惊叫出声。话音未落,一个穿灰袍的道祖猛地从桶里抽出脚,脚底黑血直流,人却顾不上疼,指着天上抖着嗓子喊:“是天道!它要回收痛苦灵压!所有被养生缓解过的伤……都会回来!”
苏默瞳孔一缩。
他懂了。
天道靠什么运转?
靠修士们的痛苦。
越卷越强,越苦越稳。
他搞了个免费养生坊,把全天下最惨的修士拉进来泡脚、通脉、喝药膳,帮他们缓口气,等于切断了天道的能量来源。千亿亏损换来的不是修为暴涨,是整个修真界的“减负”。可现在,天道不干了。
它要收债。
灰光越压越低,已经贴到屋檐。足浴区的地砖缝隙里不再冒出金雾,反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排水沟往灵泉方向倒流。苏默听见系统在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但没弹出提示,就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只有杂音。
他咬牙,一步跨出足浴区大门,站上台阶。
“所有人!”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别他妈愣着了!开放全场免费泡脚!倒贴药材不限量!账本烧了也继续亏!”
没人动。
不是不信他,是动不了。
灰光笼罩下,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几个年轻些的散修想站起来去舀药汤,结果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个包都没力气抬手捂。
苏默急了。
他又吼:“听不懂人话?我说了——全部免费!今天不计成本!药材用最好的!工资翻倍!灵石不够我借!系统额度拉满!王富贵你要是活着就给我记上一笔——新增透支额度一千亿!”
还是没人回应。
他这才想起来,王富贵不知道哪儿去了,可能早被灰光压得趴下了。
他骂了一句,转身冲进调度室,一把掀开柜子,抓出三块拳头大的上品灵石,往地上一摔。灵石碎成渣,能量四溢。他一脚踩上去,大喊:“归墟亏钱系统!老子现在就要亏!认这笔支出!快点转化修为!”
系统终于有了反应。
【当前亏损值:987,654,321,000灵石】
【新手额度:已解锁至千亿级】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亏损一万亿灵石】
【愿力转化率:波动中……】
字一闪而过,最后卡在“波动中”三个字上不动了。
苏默气得想砸东西。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愿力不够。
之前靠散修、老怪、道祖们泡完脚舒服了,心里感激,自动产生愿力反哺。可现在人人自危,体内灵力失控,哪还有心思感恩?更别说主动输出愿力了。
他站在调度室门口,看着外面一片死寂的广场,心往下沉。
完了。
千亿亏损堆出来的体系,眼看就要被天道一巴掌拍灭。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拇指和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像在数钱,又像在算账。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从第一个足浴桶摆出去那天起就没停过。每搓一下,就有一笔赤字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硬推成圣主的倒霉蛋,也不是抗拒晋升的甩手掌柜。
他是苏默,前世累死在按摩床边的技术总监,今生专做亏本买卖的疯子老板。
他不怕亏。
他怕的是一群人刚喘上气,又被按回去继续卷。
他抬起手,对着天空张开五指,然后狠狠握拳。
“既然你们抽痛苦……”他低声说,“那我就造快乐。”
他转身冲回调度台,抄起一支秃毛笔,在墙上刷刷写下四个大字:**全场免费**。墨迹未干,他一脚踹翻桌子,抽出底下压着的总账本,哗啦一声撕开一页,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掉。
“灵泉——启动!”他吼,“所有服务倒贴供药!药材给我往死里用!泡脚汤浓度翻十倍!通脉精油全开!艾灸盒点起来!拔罐给我吸出血!五感疗愈放《大悲咒》混《好运来》!药膳锅给我熬到冒烟!静室门槛拆了让人随便进!”
他一边喊一边往外冲,路过一个瘫坐在地的散修,顺手把他往足浴桶方向一拖,“进去!脱鞋!泡!”
那人懵了:“可我没带灵石……”
“我说了免费!”苏默瞪眼,“再废话我把你塞进拔罐器里当漏斗!”
那人吓得一个激灵,自己脱了鞋就往桶里跳。
苏默又扑向另一个角落,拽起一位老道祖的徒弟:“你师父不是疼吗?带他去通脉区!告诉按摩师——加钟不限次!工资我双倍付!”
老道士徒弟哆嗦着点头,背着师父就跑。
苏默喘着粗气,站在台阶中央,环视全场。
灰光还在压,但已经有零星几个人开始动了。足浴桶重新冒出热气,虽然颜色偏暗;灵泉池水面微微震动,像是快要沸腾。
还不够。
他需要火种。
他闭上眼,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块祖传的残玉,正发烫。他默念:“系统,借我点愿力……不用多,够我广播一条消息就行。”
他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
但他试了。
下一秒,他感觉胸口一热,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冲出去,沿着脚下灵脉网络,瞬间扩散至整个养生坊,甚至穿透地底,传到每一个曾在这里泡过脚、按过摩、喝过汤的人心里。
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冒出来的:
“把你们感受到的安宁……还给这个世界。”
安静了几息。
然后,第一个足浴桶里的药汤,腾起一丝金雾。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苏默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抽了抽。
成了。
他立刻大吼:“所有愿力——注入灵泉!别藏了!现在就是还债的时候!”
话音刚落,灵泉池轰然炸开!
乳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在苏默头顶凝聚成一道螺旋状的金柱,细细的,却笔直向上,像一根针,狠狠扎向灰蒙蒙的天幕。
轰——
金蒸与灰光在半空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两块湿透的布狠狠拍在一起。空间震荡,地面裂开几道细缝,足浴桶晃了晃,药汤泼出来一些。
但双方……僵住了。
灰光如幕,覆盖全城。
金蒸如线,孤悬中央。
谁也压不过谁。
苏默站在台阶上,双手撑地,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成了连接点——百万修士注入的愿力通过灵脉汇入他体内,再由他强行导向灵泉。这活儿比上班还累,但他没松手。
他抬头盯着那片灰光,嘴里喃喃:“云浅浅说得对……我早就不是只为亏钱了。”
风从城外吹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笑了下。
“但我还是亏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