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坐在调度台最高处的矮木凳上,脚边账本摊开,墨笔搁在“亏损总额”那一栏,数字早就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他拇指搓着指腹,指头都磨红了,像刚被砂纸擦过。
底下人山人海,不是散修,不是元婴老怪,也不是什么宗门长老。
是道祖。
一个接一个,灰袍、破衫、拄拐的、背药篓的,全来了。有的走路颤巍巍,有的靠徒弟扶着,还有的直接飘进来,落地时咳出一口黑血,抹都不抹,径直往足浴区走。
第一位道祖坐进特制灵木桶,药汤“哗”地一响,腾起金雾。那金光从他脚底冲天而起,笔直一道,刺进云层。
苏默眯眼看了会儿,没动。
第二位道祖坐下,金光又起。
第三位、第四位……第十位落座时,十道光柱没消,反而在半空缠成一股,嗡鸣作响,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他眼皮跳了跳。
第五十位道祖泡进桶里,整座中域皇城的地砖开始震。脚下青石缝里冒出乳白蒸汽,顺着足浴区的排水沟往四面八方爬。空中七彩纹路悄然裂开,像是谁拿刀划破了天幕。
王富贵要是还在,肯定已经算盘打飞、口吐白沫了。
可现在没人报数。
没人敢报。
第一百位道祖缓缓落座。他穿得最破,一只鞋都没穿,脚底全是老茧和裂口。他抬头看了眼苏默,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听说这儿不收钱?”
苏默点头。
老头把脚伸进去,药汤沸腾。
百道金光同时炸开,交织成网,瞬间将整座皇城罩住。天空的七彩纹路蔓延成蛛网,地面蒸汽升腾成河,金光如潮水般涌动,把所有人影都镀成金色剪影。
空气里全是愿力的味道——不是那种狂暴的灵压,也不是杀伐之气,是松了口气似的、累到极点终于能躺下的那种舒坦。
苏默坐在光海中心,感觉不对劲了。
他体内的药力突然翻倍,三倍,五倍……像江河倒灌,顺着经脉一路冲上来。他想压,压不住。归墟亏钱系统的界面在他眼前疯狂跳动:
【当前亏损值:987,654,321,000灵石】
【新手额度:已解锁至千亿级】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亏损一万亿灵石】
【愿力转化率:突破千倍阈值!】
【修为反馈:大乘圆满(仅差一步,即可踏入归墟道祖境)】
他盯着最后一行,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不行。
太顺了。
他只想亏钱,不想当道祖。
当道祖就得立规矩,就得管事,就得被供起来,就得天天听人喊“苏圣主”。他前世就是被KPI逼死的,这辈子好不容易找到条新路——亏钱就行,爱谁谁。
可现在,系统不让他选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龙脉在共鸣,百位道祖泡脚产生的愿力,正通过足浴区的灵脉网络,源源不断地灌进他体内。这不是修炼,是硬塞。修为像吹气球一样被撑到极限,只差一层膜,就能捅破。
他想逃。
可他动不了。
脚底金光锁住了他,头顶光网压着他,四周百位道祖泡脚的节奏,竟隐隐形成共鸣阵法,把他钉在原地。
他拇指搓得更快了,快得发烫,快得冒烟。
“我不是要这个……”他低声说,“我要的是躺着亏钱,不是被人架上去当神。”
话音未落,云浅浅走了进来。
她没带剑,也没穿宗门服饰,就一身素布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踩在金光铺成的地面上,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她站到他侧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没靠近,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
看满城道祖泡脚,看金光如海,看蒸汽升腾,看空中裂开的七彩纹路缓缓旋转,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即将完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不是一直想亏钱吗?”
苏默没回头。
“现在万界顶尖的道祖都来你这儿泡脚,系统数据爆表,愿力堆成山,你还能继续亏下去,这不是你想要的?”
苏默笑了下,笑得很苦。
“亏钱是我选的路。”他说,“可当道祖……是它选我。”
他抬手指了指脑袋里的系统界面,“我能接受亏到倾家荡产,灵石烧成灰,账本写满赤字。但我不能接受,有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蹲门口啃馒头的苏老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旦成了道祖,我就得负责。就得救世,就得讲道,就得听无数人喊‘圣主’。我就再也不能说‘关我屁事’了。”
云浅浅静静听着。
她没反驳,也没安慰。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头看了眼远处。
第一百位道祖正闭着眼,脚泡在桶里,脸上挂着笑,眼角还有泪。
有个年轻道祖拿着纸笔,偷偷记:“今日心得:足浴通络,心神安宁,建议每日一次,长期坚持。”
另一个道祖哼起了小调,跑调跑得离谱。
再远一点,三个老家伙凑在一起,争论哪种药材配比最舒服,差点动手,最后还是决定一起泡。
云浅浅收回目光,又看向苏默。
“那你现在怎么办?”她问。
苏默没答。
他盯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看着亏损值一点点逼近九百九十亿,看着愿力值疯狂跳动,看着那层膜越来越薄。
他知道抵抗没用。
归墟龙脉已经和百位道祖的愿力连成闭环,系统自动运行,根本停不下来。
他只能等。
等那最后一步,自己走过来。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时,发现已经有细密的金纹在皮下浮现,像是符文,又像是血脉在发光。
他苦笑:“完了,脸都开始镀金了,下一步是不是得长出三头六臂,让人拜?”
云浅浅没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也染成金色。
远处,又有两个新来的道祖在排队,其中一个问:“前面还有几个?”
旁边人答:“第九十八和第九十九。”
“哦。”那人点点头,“还好,赶上了。”
苏默听见了,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账本。
墨迹晕开了,数字糊成一片。
他已经算不清了。
也不想算了。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体内那股不可逆的晋升之力,像潮水,像命运,像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时,电脑屏幕上跳出的最后一个弹窗:
【项目完成,自动提交。】
他猛地睁眼。
“我不是自愿的。”他低声说。
可没人回答他。
金光更盛了。
天空的七彩纹路缓缓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对着中域皇城中心。
地面震动停止。
百位道祖同时睁开眼。
他们没说话,只是齐齐看向苏默的方向。
苏默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体内的膜,正在破裂。
大乘圆满的修为,已经开始向归墟道祖境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云浅浅站在他身边,伸手按住腰间——那里本该有剑。
但她没拔。
她只是站着。
像一座山。
像一道墙。
像最后一点,还没被金光吞没的人间烟火。
苏默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
然后,苏默抬起手,最后一次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动作很慢。
像是在数,最后一笔亏损。
金纹爬上他的脖颈。
光柱从他头顶升起。
与百道金光相连。
天地寂静了一瞬。
下一秒,整座中域皇城,彻底淹没在金色海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