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位道祖走进来,轻声问:“请问……泡脚是从这边走吗?”
苏默没动。
他坐在归墟养生坊门口的矮凳上,手里账本摊开,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亏损总额”那一栏晕出个黑点。
他拇指搓了搓指腹,已经磨得发红。
前面那八位道祖还泡着脚,有的写心得,有的打盹,队伍却早绕过了街角,一直排到城门外去了。
王富贵一头冲出来,算盘夹在腋下,嗓子劈得像被砂纸磨过:“老板!不行了!东区灵泉池炸了三个,西区足浴桶全满了,北区药膳锅刚揭盖就糊了底——报名人数破百万了!咱们这小破坊连十分之一都接不下!”
苏默合上账本,抬眼看了看天。
晨光正好,风不大,门帘晃了晃。
他忽然站起身,把账本往王富贵怀里一塞:“去,把中域皇城给我包下来。”
王富贵愣住:“啊?”
“包城。”苏默拍了拍他肩膀,“从今天起,第一届万界养生大会,正式开始。”
云浅浅从后院走出来,腰间剑没出鞘,但走路带风。她看了眼远处黑压压的人头,眉头一皱:“你疯了?中域皇城是帝都,禁制森严,外人不得擅入。”
“现在能入。”苏默咧嘴一笑,“我昨天刚收到通知,现任皇帝昨夜突发经脉堵塞,泡完脚好了,当场签了特许令,还主动让出皇宫当主会场。”
王富贵眼睛亮了:“也就是说……咱们不仅能用,还能倒贴路费?”
“双倍返现。”苏默竖起两根手指,“食宿全免,服务全免,来回路费翻倍报销。谁来谁领钱,活着就能领。”
云浅浅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苏默喊。
“调人。”她头也不回,“散修联盟、药农帮、边城老兵,能搬的全搬来。你这哪是办会,这是要掀桌子。”
王富贵抱着账本,声音抖得像算盘珠子乱蹦:“老板……这一单要是真干成,亏出去的可不是灵石,是命啊!五百亿起步,咱们连利息都还不起!”
“那就别还。”苏默拍拍他,“记住咱系统的规矩——越亏越强,账面不能红,心里不能慌。”
他抬手一招,三丈高的玉碑从地底升起,通体莹白,刻着八个大字:**“归墟养生,普惠万界”**。
他神识一震,声音传遍五域八荒:
“即日起,第一届万界养生大会正式开启!中域皇城全面接管,食宿全免,服务全免,往返路费双倍返还!不限修为,不论出身,只要活着,就有资格进来躺一躺!”
话音落下,天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轰然骚动。
南溟界的修士踩着冰舟冲破界壁;北荒魔域的大汉扛着破损战旗一路狂奔;西极丹盟的药师背着药箱飞遁而来;就连一向高冷的星宫长老,也坐着破烂木车,一路讨饭赶到城门口。
王富贵站在玉碑下,看着人流如潮水般涌来,嘴唇哆嗦:“老板……咱们……真的要接待所有人?”
“不然呢?”苏默反问,“嫌多?嫌贵?嫌累?”
“都不是!”王富贵眼眶发红,“我是怕撑不住!场地只够十万,灵材只备三个月,人力全靠临时拉夫,这要是塌了,不只是亏钱,是砸招牌啊!”
苏默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王富贵,你还记得你第一天进我养生坊时,我说什么吗?”
王富贵摇头。
“我说——‘亏钱就行’。”苏默笑了笑,“别的不用管,只要记住这一句。”
他转身走向调度中枢,一脚踹开大门。
屋内堆满了账册、地图、传讯符,十几个学徒趴桌上抄录数据,笔尖快冒烟了。
“启用跨界专项亏损账户。”苏默下令,“把之前那几位道祖送来的界核碎片、香炉灰、玉符,全部折现,倒贴进运营成本。”
“可那是重宝!”一个学徒抬头,“界核碎片能稳一方世界,香炉灰里封着十万年愿力,玉符是古老誓约载体,卖了太可惜!”
“可惜?”苏默嗤笑,“我们是做亏本买卖的,不是开当铺的。这些东西放着升值?不,它们唯一的用处,就是烧掉换赤字。”
他拿起一块界核碎片,往地上一摔。
“啪”一声,碎成八瓣。
“记账。”他面不改色,“跨界资源处置损失:三亿灵石。”
学徒手一抖,赶紧记下。
苏默又抓起一瓶香炉灰,打开瓶塞,往煮药锅里一倒:“愿力耗损成本:七亿灵石。”
最后,他把那枚玉符拍在桌上:“誓约违约赔偿金:二十亿灵石。总计三十亿,计入今日亏损。”
王富贵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还有。”苏默环视众人,“散修联盟不是一直没人管吗?现在起,他们就是我们的后勤主力。一人带十人,十人管百人,分区划片,自组织接待。吃的不够?发补贴让他们自己买。住的不够?搭帐篷,铺草席,露天也行。只要别让一个人露宿街头。”
云浅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东区三千二百人已安置,西区五千六百人配发热汤,北区重伤员优先接入通脉按摩。但南区还在排队,有人闹事。”
“谁?”苏默问。
“一个元婴老怪,说自己飞了三天三夜,结果来了连口热水都没有,说要退钱。”
苏默笑了:“退?他还没付过钱。去告诉他,现在退不了,只能继续往前走——要么进会场领双倍路费,要么原路返回倒贴咱们一半运费。”
云浅浅嘴角微扬:“你还是这么损。”
“我不是损。”苏默摊手,“我是讲规矩。咱们这儿不搞特权,不看修为,只看号码牌。谁插队,谁就滚蛋。”
他走出调度中枢,抬头看向主会场。
原本金碧辉煌的皇城广场,此刻已被改造成了巨型养生营地。上千个足浴桶一字排开,蒸汽腾腾;几十口药膳大锅同时熬煮,香气扑鼻;灵泉池分男女区域,挤得像过年赶集;连皇宫御花园都被改成静卧区,满地铺着草席和薄毯。
百万修士,或坐或躺,有的泡脚,有的喝汤,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互相按肩。
喧闹声震天响。
可在这片喜庆之下,苏默知道,压力正一点一点压上来。
他回到指挥台,刚坐下,王富贵就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算盘烫得冒烟。
“老板……顶不住了……”他嗓音嘶哑,几乎听不清,“当前亏损……突破五百亿灵石……系统没反应,额度没涨,业态没解锁,啥都没变……但我们真的……快崩了……”
屋里瞬间安静。
几个学徒停下笔,抬头看向苏默。
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闭上眼,感受体内流转的药力。
艾草温经,灵泉润脉,足浴通络,多重愿力缓缓注入四肢百骸。他呼吸渐渐平稳,眉心那股闷痛一点点消散。
良久,他睁开眼,嘴角扬起一丝痞笑。
“五百亿?”他轻声说,“才哪到哪。”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传音阵列吼了一句:
“所有补贴翻倍发放!路费由单程返现改为往返双倍补偿!另外——”
他顿了顿,掏出一块木板,递给学徒:
“挂横幅,就挂在城门口,每个入口都挂。”
学徒低头一看,念出上面的字:
“亏麻了欢迎来,活着就能领。”
全场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富贵瘫坐在角落,算盘滑落在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云浅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你还撑得住吗?”
王富贵摆摆手,沙哑道:“老板越亏越精神,我越算越想哭……但我得挺住,这账,只能我算。”
苏默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海,耳边是百万修士的喧闹,鼻尖是药膳的香气,指尖是账本不断翻页的触感。
他拇指又搓了搓。
这一次,没再停下来。
他知道,这场大会不会轻易结束。
他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他跳。
他也知道,若没有盲老当年那一句“你逃不掉的”,他可能早就跑了。
但现在——
他不想跑。
他只想把这张能让所有人躺下的床,铺得再大一点。
再远一点。
哪怕,亏到天荒地老。
城门口,新一批修士抵达。
带队的是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三百散修。
他抬头看了眼横幅,咧嘴一笑,大声问:
“兄弟,领钱的地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