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诚,今年三十七岁,坐了八年牢。
八年前我在城东开了家汽修厂,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直到那天晚上,一个叫沈建国的男人开着辆黑色奥迪闯进我的修理厂,车头冒着烟,引擎盖翘得像张开的嘴。他说他赶时间,让我先修别的活儿,把这辆车放到最后。我说行,让他明天来取。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警察来了。
他们说那辆奥迪的后备箱里有一具女尸,脖子上有勒痕,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沈建国失踪了,而我成了最后一个接触那辆车的人。更糟的是,我的指纹遍布方向盘、后备箱边缘,甚至那个装尸体的编织袋上也有。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说我只是修了个水箱换了条皮带。
没人信。
法官说我协助藏匿尸体,判了十二年。我上诉,驳回,再上诉,再驳回。第三年的时候我放弃了,因为有个狱友告诉我,沈建国在外面有关系,这案子翻不了。
那个狱友叫周海,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因为诈骗进来的。他说他知道沈建国的事,说他认识道上的人,说只要我给他三万块,他就能帮我递话出去,找人翻案。
我把攒了三年的钱给了他。
一个月后周海转监了,去了北边的监狱。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对不住,那事儿办不成,钱我花了,你认命吧。
那天晚上我用牙刷磨了一夜的墙。
我不是想自杀,我是恨我自己蠢。
八年了,我妈没来看过我一次。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来,是她来不了——她腿不好,坐不了长途车。每个月她会托人给我寄五百块钱,雷打不动。那些钱我都存着,一分没花,因为我不知道出去了能干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直到去年冬天,我妈的信断了。
我等了三个月,没有消息。第四个月我托一个即将出狱的狱友去我家看看,他回来后脸色很难看。他说我妈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没人发现,在屋里躺了两天才被人找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脑溢血,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了。
她现在住在城南的养老院里,每个月两千三,靠街道办的补助撑着。
我把存了八年的钱全部托人带了出去,让他们交到养老院。我知道这点钱撑不了多久,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一个问题: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方诚,你必须出去。
咱们先说清楚,这座监狱叫南湾监狱,建在城郊的一片荒地上,周围五公里内没有任何居民区。围墙高六米,上面拉着电网,四个角都有岗哨,探照灯每晚扫个不停。监狱里关着四百多人,重刑犯占了一半,杀人、贩毒、绑架,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服从,闭嘴,活下去。
看守长姓马,叫马国梁,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整起人来比谁都狠。他有个习惯,每次巡视的时候手里都会拿根橡胶棍,走到你面前,敲敲你的床沿,问你今天乖不乖。你要是说乖,他就笑;你要是不说话,他就用那根棍子戳你的肋骨,一下比一下重,直到你开口为止。
我没被他打过,因为我够听话。
但这不代表我不想出去。
我每天都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干活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也在想。我想了整整一年,想过挖地道,想过翻墙,想过装病送医然后逃跑,甚至想过劫持人质——但这些方案全被我一个个否定了。
挖地道?地基下面是两米厚的混凝土,你挖到猴年马月也挖不通。
翻墙?六米高的墙加上电网,你还没爬到一半就被打成筛子了。
装病送医?监狱医院就在大院里头,连大门都出不去。
劫持人质?算了吧,马国梁那根橡胶棍可不是吃素的。
我几乎绝望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辆殡仪馆的车开进了监狱。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操场上放风,远远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行政楼后面。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蓝色工作服,抬着一副棺材走进了停尸房。
我问身边的狱友老黄那是什么情况。老黄在这儿蹲了十五年,什么事都知道。他告诉我,那是殡仪馆的车,来拉尸体的。
“咱们这儿死人很常见?”我问。
“一年七八个吧,”老黄吐了口唾沫,“有老死的,有病死的,也有被打死的。”
“打死?”
老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脑子里反复浮现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那副漆黑的棺材,还有那两个穿着蓝大褂的工人。他们进出监狱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连车厢都没检查。
我突然坐了起来。
你知道吗,监狱里每天都有货物进出——食材、建材、药品、工具。这些东西进来的时候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有时候还要开箱验货。但有一样东西例外。
尸体。
死人不需要安检。
棺材也不需要开箱查验。
这是整个监狱安保系统里唯一的漏洞,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盲区。
我开始疯狂地搜集信息。我找老黄打听殡仪馆的事,找医务室的犯人打听停尸房的布局,甚至偷偷观察了两个月,摸清了殡仪馆来拉尸体的规律——每个月两次,月初和月中,时间固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负责运送尸体的工人叫老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驼背,走路有点瘸。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跟监狱里的人都很熟。每次来的时候,马国梁都会跟他聊几句,递根烟,然后挥挥手让他进去。
我盯上他了。
但我需要一个帮手。
老帕特——不对,咱们这儿没有老帕特。咱们这儿有一个叫老刘的人。
老刘全名叫刘德贵,五十七岁,是监狱雇的临时工,负责清理垃圾和处理废品。他每天早上六点进来,晚上六点出去,一天十二个小时,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他住的地方离监狱不远,一间破旧的平房,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破烂。
我跟老刘没什么交集,直到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改变了一切。
那天傍晚下着大雨,我正在车间里干活,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救命。我跑出去一看,老刘摔倒在排水沟边上,腿被一块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几个狱警站在不远处看着,没人上前帮忙——在他们眼里,一个临时工的命不值钱。
我冲过去把他扶起来,撕了自己的衣服帮他包扎伤口,然后背着他去了医务室。
老刘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搭话。他会在我干活的时候递瓶水,会在放风的时候塞给我一个馒头,会在路过的时候小声跟我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他在报答我。
我也知道,这个人是我唯一的希望。
有一天下午,车间里的机器坏了,大家提前收工。我路过垃圾站的时候看见老刘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就走了过去。
“刘叔,忙着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说:“刘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出去。”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说,“这是监狱,你说出去就能出去?”
“我有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但需要你帮忙。”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上一根。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了句:“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不知道老刘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告发我。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马国梁,我这辈子就别想出去了——不,不只是出不出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老刘推着垃圾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趁没人注意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晚上放风时候见。”
我的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的放风时间,我故意落在队伍最后面,绕到了垃圾站后面。老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蹲在一个破油桶旁边,手里拿着半瓶白酒。
“说吧,你有什么办法?”他问。
我蹲下来,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
我说的很慢,很详细,每一个步骤都解释清楚。老刘一边听一边喝酒,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我。
“我知道。”
“这事儿要是败露了,你会被关禁闭关到死。”
“我知道。”
“我也会跟着倒霉。”
“我不会让你倒霉的,”我说,“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十万。”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一个蹲监狱的,哪来的五十万?”
“我妈留了一套房子,在城南,值这个价。”
其实那套房子早就被我卖了,用来还债。但老刘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