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答应了一具尸体,要去帮她找一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
我在地上一动不动坐了大概十分钟,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理智告诉我,我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长时间的工作压力,加上方磊讲的那个故事,让我产生了精神错乱。解剖室里根本没有尸体,没有女人,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但那股味道还在我的鼻腔里萦绕。那个女人的笑容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知道,如果我不去确认一下,我这一辈子都会被这件事折磨。
我站起来,走向楼梯。
地下一层的灯是坏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我手中的手电筒发出一束惨白的光。光束在墙壁上晃动,投射出各种奇怪的影子。
标本储藏室在走廊的最深处。我走过一排排铁皮柜子,柜子里装满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器官标本。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那些标本在液体中微微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我终于走到了储藏室门口。门是锁着的,但我有钥匙。这是王教授给我的备用钥匙,方便我随时取用教学标本。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储藏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都是货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器官标本——心脏、肝脏、肾脏、大脑……它们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中漂浮着,像是一件件诡异的艺术品。
我用手电筒扫过货架,寻找着心脏标本。
心脏标本有很多。我在标签上看到了各种编号和日期,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那个杀人犯的心脏。
“第三排,第五个。”
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她还是那副样子——赤裸的身体,黑色的眼睛,胸口的伤口。她的嘴角挂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你怎么跟过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怕你找不到,”她说,“第三排,第五个。那个罐子上写着编号S-197。”
我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了那个罐子。那是一个不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颗心脏。那颗心脏看起来很普通,深红色的肌肉组织,上面布满了血管。它在福尔马林溶液中静静地漂浮着,像是一只沉睡的动物。
“就是他,”那个女人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能感觉到。这就是他的心。”
我把罐子拿下来,捧在手里。玻璃罐很凉,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流泪。
“现在怎么办?”我问。
“把它打开。”
“打开?”
“对,”她说,“把盖子打开。我要亲手摸摸它。”
我犹豫了。这里面装的可是福尔马林溶液,对人体是有害的。但她的眼神让我不敢违抗。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拧开了罐子的盖子。
福尔马林的气味一下子涌了出来,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咳嗽了几声,把罐子放在了地上。
那个女人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地伸进了罐子里。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颗心脏。
就在那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颗心脏开始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它在那双苍白的手中,开始有节奏地收缩和舒张,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
那个女人笑了。她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把它举到自己面前,仔细地看着。
“原来这就是他的心,”她喃喃自语,“看起来跟普通人的心没什么区别。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它是冷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吗?杀人犯的心,是冷的。”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心脏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看着我:“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现在……你能走了吗?”
她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走?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投胎,转世,或者……随便什么。”
她笑了:“你觉得我能走得了吗?”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她慢慢地说,“我是第七个死在这栋楼里的人。前面六个,没有一个离开过。我们被困在这里,困在这栋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表情变得悲伤:“我们都想离开,但我们做不到。因为我们都有未了的心愿。”
“你的心愿不是已经完成了吗?”我指着那个罐子,“你已经看到了他的心。”
“这只是第一步,”她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向储藏室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跟我来。”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我们走上楼梯,来到一楼。她没有停下,继续向上走。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是这栋楼最高的一层。这里有几间小教室和一个大平台,平时很少有人上来。楼梯口有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她站在铁门前,伸出手,轻轻一推。
那把锁就掉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走了出去,来到了平台上。
十二月的寒风吹过来,冻得我直打哆嗦。她赤裸着身体站在寒风中,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一样。她走到平台的边缘,站在那里,俯瞰着下面的校园。
“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她说,“不,不是我跳的。是他把我推下去的。”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他是掐死你的吗?”
“那是第一次,”她转过头,看着我,“他没掐死我。我只是昏了过去。他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到了地下一层的水池里。但我没死。我醒了过来,爬了上来。他看到我还活着,就把我带到了这里,把我推了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摔在下面的水泥地上,头先着地。我的头骨碎了,脑浆流了一地。我死了。”
我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地面。水泥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这里,”她说,“我看着他被抓,看着他被判刑,看着他被执行死刑。我以为我会感到解脱,但我没有。我还在这里,被困在这里。”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我……我怎么帮你?”
“找到我的尸体,”她说,“我的尸体没有被火化。它被埋在了学校后面的山坡上,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墓里。把我的尸体挖出来,重新安葬。这样我就能离开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残忍杀害的年轻女孩。她的灵魂被困在这里几十年,无法安息。
“好,”我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微笑,而是一个真诚的、温暖的笑容。
“谢谢你。”
她说完这三个字,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最后,她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寒冷的夜风中。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尾声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学校后面的山坡。
那片山坡我从来没有去过,因为那里很偏僻,杂草丛生,很少有人涉足。我在山坡上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包。
土包上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我借了一把铁锹,开始挖。
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我挖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白骨。
我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露出一具完整的骸骨。骸骨的姿势很不自然,蜷缩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一样。头骨上有明显的裂痕,应该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
我跪在坑边,看着这具骸骨,心里百感交集。
“你安息吧。”我低声说。
我把骸骨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用白布包好,带回了城里。我找了一家殡仪馆,花钱为她火化,然后把骨灰安葬在了公墓里。我给她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没有名字,只写了一行字:
“一个无辜的灵魂,愿你在天堂安息。”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了学校。
那天晚上,我又值了一次夜班。
解剖楼里一切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没有尸体坐起来跟我说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但就在我准备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谢谢。但我骗了你一件事。”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正要回复,第二条短信发了过来:
“我不是第七个。我是第一个。”
紧接着是第三条:
“那六个人,都是我杀的。”
我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手机屏幕闪烁着,第四条短信弹了出来:
“下一个,就是你。”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办公室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我。
(8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