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

“喂？哪位？”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那个呼吸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我试着回拨过去，提示音说对方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咔嗒声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下传来的。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里，足以让我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很缓慢，一步，两步，三步，像是有人在楼梯上慢慢地走。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

然后停在了三楼的楼梯口。

我盯着办公室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门外就是走廊，走廊里一片漆黑。如果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我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没有再响起。走廊里一片死寂。

我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我应该出去看看。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有责任确保大楼的安全。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我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感应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长长的走廊。一切都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样，解剖室的门关着，窗户关着，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关门回去，余光却瞥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在走廊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解剖室门口。

然后消失在了门缝里。

我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我盯着那串脚印，大脑一片空白。

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光着脚踩出来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水渍，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解剖室的门。

门还是关着的。但那串脚印告诉我，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我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我应该报警，或者至少叫上方磊一起来。但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也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我走到解剖室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一片漆黑。我伸手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解剖室里的一切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解剖台整齐地排列着，器械柜锁着，窗户关着。什么都没有。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更刺鼻、更腥臭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我的胃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我用手捂住鼻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解剖室。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解剖台，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那股味道的来源。

然后我看到了。

在最里面那张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赤裸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我愣住了。

今天下午我已经确认过，所有解剖台上的遗体都已经送回地下一层的太平间了。这具尸体是从哪里来的？

我慢慢地走近她。越走近，那股腥臭味就越浓烈。我看到她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边缘整齐，像是被手术刀切开的一样。但伤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内脏，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腔体。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对。这不正常。

我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这里。但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在这安静的解剖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身体僵住了。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张解剖台。

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球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镶嵌在眼眶里。她看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等了你很久了。”她说。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我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要逃跑，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那具尸体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流畅，完全不像是一具已经死亡的身体。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道伤口。

“这是他给我留下的，”她说，“他说他爱我，所以他要看看我的心是什么样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失望了，”她继续说，“他发现我没有心。或者说，我的心里没有他。”

她抬起头，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你们都一样。你们都说自己爱，但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个字：“你……你是谁？”

她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可以叫我……第七具。”

“第七具？”

“对，”她从解剖台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因为我是第七个死在这栋楼里的人。前面六个，都是我的前辈。”

她向我走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我本能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壁，无路可退。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我只有不到一米。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苍白的皮肤，黑色的眼睛，胸口的伤口，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她问。

我拼命摇头。

但她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死在这栋楼的四楼。那间教室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那里自习。然后他来了。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不能没有我。我说我们不合适，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的表情突然扭曲了，变得狰狞可怖：“然后他就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用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我再也无法呼吸。”

她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掐脖子的动作。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挣扎过，我求过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着，直到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直到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的手放了下来，表情恢复了平静：“然后他就把我拖到了地下一层。那里有一个水池，他把我的尸体放了进去。他说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但有人发现了，”她笑了笑，“三天后，清洁工在水池里找到了我。我的身体已经泡得发白了，像一条死鱼。”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你看，这就是泡过水的皮肤。是不是很白？”

我几乎要吐出来了。

“警察抓了他，”她说，“他被判了死刑。但我没有离开。我还在这里，在这栋楼里。因为这里有太多遗憾，太多未完成的事情。”

她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能帮我吗？”

“帮……帮你什么？”我颤抖着问。

“帮我找到他的心，”她说，“他杀了我的那天晚上，他说他想看看我的心。我也想看看他的心。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心。”

我愣住了：“他已经死了。被执行死刑了。”

“我知道，”她说，“但他的心还在。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心脏捐给了医院的标本室。那颗心脏现在就泡在福尔马林里，在你们地下一层的标本储藏室里。”

她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我的身上：“帮我把他的心拿来。我想看看。”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这太荒谬了，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应该拒绝，我应该逃跑，我应该报警。但她的眼睛——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像是有一股魔力，让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好。”我说，“我去拿。”

她笑了，那个笑容甜美得让人毛骨悚然：“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走向解剖台。她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我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我踉跄着走出解剖室，关上门，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看了看手表：凌晨零点十三分。

距离天亮还有将近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