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最后是被硬封下来的。
不是因为谁赢了。
而是再不封,认名版、借读牌、白楼、停课井和第二冷灯那条旧课骨,就要当着全院人的面继续往上咬。
封问渠亲手压下了堂前两根白烛。
裴静川收了笔。
闻简把长录牌翻回袖里。
学生一拨拨被带出正堂时,谁都没再高声说话。
可越没人说,越说明今夜这一场,根本压不成“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舟最后出门。
手里那块灰牌已经不凉了。
可牌背那两个慢慢拼出来的字,还在。
起课。
不是人名。
是位。
这比今夜逼出任何一个姓都更实。
陆照微在后廊接住他,第一句就问:
“牌还在认?”
“不认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因为它认完了。”
沈砚舟把牌翻给她看。
灯影压上去时,那两个极细的白字一隐一现,像不是写在木上,而是写在一层还没彻底退净的旧骨气里。
陆照微看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今夜这堂,算是把位置逼出来了。”
“人还没。”
“人会出来。”闻简的声音从廊后接进来,“因为再躲,反倒显得那位置真在怕。”
他今夜第一次走得不快。
像录生司那边也已经被今夜这场堂认堂气顶得不轻。
“你知道正手在哪。”沈砚舟看着他。
不是问。
是断。
闻简没否认。
“知道一点。”
“说。”
“今夜公验前,院课监正手没有入堂。”
“这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还知道,他的值印没带走。”
“在哪?”
“总课簿室。”
总课簿室四个字一出,闻照棠也从另一头快步赶了过来。
“你现在才说?”
“因为刚才堂前没认完,我说了也没用。”闻简道,“总课簿室只认两种东西,一种是正手值印,一种是堂前刚吐出来的位字。”
他说着,目光落到沈砚舟那块灰牌背后的“起课”二字上。
“现在,能去敲门的,只有你。”
许临川也到了。
他没废话,只问:
“在哪一塔?”
“北上白塔,第七层。”
“第七?”沈砚舟抬眼。
“嗯。”闻简道,“总课簿室不只管今课,也管旧课。旧课那一路,一直压在第七层。”
这就更不像巧了。
第七席。
第七层。
雾港旧案一路追出来的“七”,如今又在巡星符院堂后继续咬。
“现在就去?”陆照微问。
“要快。”闻简答,“晨钟一响,今夜堂语会先入白录。总课簿室若先吃到‘副手可过,起课未到’这句,就会自己重排后册。”
“重排什么?”
“重排谁今晚该被记成见证,谁该被记成闹堂。”
这就是刀。
堂前当众逼出旧骨是一回事。
堂后总簿怎么落白录,又是另一回事。
若让对方先改后册,今夜这场再真,也能被切成“借读生扰堂,副手止乱,旧器失常”。
“走。”沈砚舟把灰牌收回袖里。
闻简却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还有一句,我得先说。”
“说。”
“总课簿室里若真有人,他未必会直接见你。”
“为什么?”
“因为起课正手这一位,不是想见谁就见谁。”
“那他想见什么?”
闻简看着那块灰牌,声音很低。
“想见堂认出来的那只手,到底是来翻旧课,还是来接旧课。”
这句话一落,四个人都静了一息。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选择题。
翻旧课,是把删证这套路整个掀开。
接旧课,却很可能意味着你得连起课那只位一起背上。
“他想多了。”沈砚舟转身往北廊走,“我只认人名,不接他的白位。”
北上白塔在夜里像一支被削细了的旧笔。
塔不高。
却立得极直。
越走近,越能闻到一股和白楼不同的味。
不是档灰味。
是很多年总课簿压在一起,纸边被堂气反复舔过以后,发出来的干冷气。
上到第七层时,门外没人守。
只有一扇极窄的白木门,门心刻着一个很旧、很小的字:
课。
沈砚舟刚把灰牌按上去,牌背那两个“起课”便同时亮了一下。
门里紧接着传出一声很轻的木响。
像不是谁来开门。
是门后哪一排压得太整的总课簿,自己往里退了半寸。
门没全开。
只让出一线。
线里头黑着。
却有一张纸先从门缝里慢慢吐了出来。
纸不大。
只写一句话:
裴静川可过。
你们要找的,不在堂前,在受字旧签后。
闻照棠把纸接过来时,先摸了摸纸背。
背面有一点微鼓,像写字的人落笔后没等墨全干,便匆匆把纸从某个压签物底下抽了出来。纸边还粘着很细的一层铜粉,颜色发暗,不像堂前认名版上会掉的东西,更像钟层旧签匣常年摩出来的细屑。
“受字旧签。”他低声道,“不是指人,是指一类签。”
沈砚舟听懂了。
裴静川只是眼下堂前能过的一道口。
真正藏着下一步路的,是那批曾经“受过课、受过转、受过改名”的旧签。
陆照微把那张纸折好,没立刻收入袖中,而是先凑近闻了一下。
纸上除了新墨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柏油气。
“钟层外墙近月才补过缝。”她道,“这张纸多半不是旧室里压了很久的,是刚从那边写出不久。”
这说明递话的人不只是知道受字旧签在哪,甚至很可能此刻还在那一层附近看着他们会不会跟上去。
闻照棠把纸重新摊平,又看了一眼那行“裴静川可过”。这句话分寸很怪,不像替裴静川脱身,倒像在提醒他们,堂前那人只是眼下能放过去的一道影子,真正该追的手早已撤到更后头去了。
沈砚舟把灰牌重新扣回袖中,心里也跟着定了下来。既然门后的人肯吐这一句,就说明他们前头在堂前逼出的那条路并没走偏,只是还没逼到最深处。堂前可以暂时放,受字旧签却不能再慢,否则递话的人、抢路的人,很可能都会在他们赶到前先把下一层旧骨换位。
今夜真正要争的,已经不是一张纸,而是下一口旧签还能不能按原样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