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架子?”
灰雀点头很快:“像那种拆老托、抬重件用的轻木拖架,底下包了布,但还是会在石上蹭出一点闷响。”
薄七眼神当即沉了。
“不是白尾坡三个人折回来。”
“他们若只是递价,不会这么快又把拖架招上来。”
顾铁衣道:“有人闻着风就赶路了。”
这话一落,偏室里每个人都明白了。
程断川那三人今天来,不管本意是不是只递话,效果都已经起了。山外盯旧路点的人太多,一处本该半死不活的转骨台,忽然有人来问门、问价、提炉城断页活口,消息只要漏出一点边,附近想捡便宜、想摸旧件、想抓手换路的人,都会像闻着腐骨味的山风一样卷过来。
这和炉城那种一纸一锁、一队人按规矩收你不同。
山外乱。
乱得谁都能扑上来咬一口。
薄老六却没露慌色,只道:“灰雀,听清方向。”
灰雀闭眼又听了两息,指了指山背偏东那头。
“不是正门,不是左风口,是更低一点的废转槽。”
薄七立刻冷笑了一声。
“会挑地方。废转槽那边原是抬坏托下山的旧道,坡缓,适合拖架。”
唐七问:“能直进台里?”
“进不了正心。”薄七道,“但能摸到外骨廊。若真让他们把架子拖上来,一口口敲,今晚整台都别想清静。”
薄老六当下做了分配。
“纸匠跟唐七去后槽第二口,守半图那面暗层。”
“灰雀绕山背,先听是不是止白尾坡一家。”
“顾铁衣留这里,不准逞手。”
“薄七跟我去废转槽。”
说完,他看向燕沉舟:“你也来。”
顾铁衣眉头一压:“他刚摸完黑丝。”
“正因为刚摸完,才要去。”薄老六道,“外头上来的不是讲理客,是冲活手和老托来的。他不看一眼山外人怎么围旧件,后面一卷写到骨里都空。”
这句说得直接。
也对。
燕沉舟不是来转骨台藏一辈子的。若只让他在偏室里练几口试手、不去正面撞山外这些围锅分肉的人,那前头铺开的“山里不是更干净,只是换种吃法”就都落不实。
顾铁衣没再拦,只沉声道:“手别顺。看人也别顺。”
燕沉舟点头,随手把那件三环骨壳试手收去一旁,又把袖里九齿骨轮片按稳。
薄七已先一步带路,从偏室后那条窄缝钻出。缝后不是直路,是一条贴着热骨后壁修出的薄廊,脚下石板被多年热气烘得发硬,一踩便回一点空脆声。再往前转,便是一段半露天的断坡,坡下全是乱骨般的旧木梁和塌到一半的转架。
这地方从外头看,大概只像一片彻底废掉的山边旧工棚。
可燕沉舟一到这里便看明白了。
那些塌梁、断架、歪骨似的废托,不是完全乱丢。它们横竖高低,恰好卡成了几道只能容一两人错身、却不利于多人拖架一拥而上的窄口。
转骨台这些年能不死不活地留在这里,不光靠不记名。
还靠它本身就是一口不好吃的旧刺。
灰雀早已翻着外坡小跑开了,像一只真在灰梁上认风的鸟。
薄老六、薄七和燕沉舟三人则沿着半塌的外骨廊往废转槽下探。
没走多远,便听见下头有人压着声喘。
还有木架底脚在石上磨出的闷擦声。
薄七先抬手,示意停。
三人贴到一块外翻的旧护骨板后,从裂缝往下看。
果然有人。
下头共六个。
四个在前后抬拖架,两边还各拴着绳;一个瘦长的在旁边持钩,看样子是专门负责借坡带力;最后一个站得最稳,穿短灰褂,额前束了一条发黑的布带,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听骨杆,正不时往废转槽边的石缝里轻轻点。
不是随便摸路的。
这是在“听台”。
燕沉舟心里微凛。
这种做法跟他在旧甲铺听残甲空转声、试炉台下辨页槽回响,其实是一类本事。只是对方听的不是一件甲,而是整座旧台哪些地方还有空腔、哪些地方能从外头借口气撬进去。
薄七也看见了那根听骨杆,脸色更冷。
“山背听骨客。”
燕沉舟低声问:“什么来路?”
“不是一处势力,是一种人。”薄七道,“靠给人找旧件空腔、老托活口、塌台薄处吃饭。哪家给钱,就替哪家先听门。”
“会开?”
“未必真会开,但能给会开的人指口。”
这比单纯硬闯更麻烦。
会开的人少,能听出哪儿能开的人却能把很多狼都引来。
下头那持杆的男人忽然抬手,示意拖架停下。
他蹲下身,把听骨杆贴到一块外翻旧石板下,又轻轻点了三下。
嗒。
嗒。
嗒。
第三下落后,他脸上竟露出一点像真听到了门的笑。
“这下面是空的。”
“台没死。”
抬架几人立刻都精神了一截。
其中一个粗声问:“能下么?”
“能试。”持杆男人道,“先把架子靠过去,拿细脚探,不要一上来就重压。里头还有活骨回气,压错了,整片外骨廊都可能翻。”
薄老六听到这里,已大致摸清这伙人不是冲着燕沉舟明人来的。
他们更像是闻到“转骨台可能真有东西活着”的风,先来想法子撬口旧件、占条先路。若他们一旦从废转槽这边听出空腔,还真抬架探下去,那么无论能不能成,消息都会变得更实。
到那时,明天来的就不只是六码人。
而是整片山外旧匠路上的秃鹫。
薄七侧过脸,压低声音道:“老六叔,打不打?”
薄老六没立刻答。
他在看那持杆男人落脚。
对方脚不快,手也不贪,每一次挪步都避开最容易塌的碎石口,说明不是纯外行。
这时候若直接扑出去,固然能先废掉最关键的听骨杆,可也容易把拖架那几人逼得慌里乱压,反而把外骨廊真压塌一段。
燕沉舟却在这时轻声道:“不打他手。”
薄七皱眉看他。
“那打什么?”
燕沉舟指了指废转槽侧下方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旧骨圈。
“打那圈。”
“为什么?”
“那不是废圈。”燕沉舟声音很轻,眼神却稳,“它埋得像废件,实际刚好卡在拖架细脚会先探过去的位置。看它和旁边三块黑石的角度,下面多半连着一片会顺力翻口的旧托面。”
“他们若真照那听骨客说的,把细脚先探过去,第一下不会出事,第二下借着架子重心往里送,整片托面会像门一样往下翻。到时候人和架子一起掉。”
薄七眸子微微一缩。
她自己都没在第一眼里把那圈看成“会顺力翻口”的托面。
不是她不懂。
是她方才更多在盯人。
燕沉舟则是先看件。
这就是旧甲铺里出来的修手本能。
薄老六只问一句:“能不见血,把他们吓退么?”
燕沉舟盯着那圈位置,脑子里已飞快过了几口可能。
然后他道:“给我一截细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