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发!
刺目的暗红与翠绿瞬间吞噬了陆离的双手,扭曲的光纹沿着他的手臂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仿佛要被从内部撕裂开,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纹路。
经脉的胀痛达到了顶点,如同有亿万根烧红的针在同时穿刺。
耳中嗡鸣声几乎盖过了虫群的嘶嘶声和母皇的无声咆哮,只剩下自己心脏狂擂鼓般的轰响。
不能等了!
陆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双腿猛地蹬地,脚下坚硬的岩石竟被他踏出一圈裂痕!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更像一道失控的、缠绕着毁灭性能量的闪电,朝着孵化池中央那刚刚探出身躯的蠕虫母皇,狂飙而去!
他的目标,并非母皇那厚重如城墙的惨白骨甲,而是它头部下方,随着呼吸不断起伏、明暗脉动的暗红色软体组织。
那里是它吞噬与转化的核心,是连接着下方血池与那沸腾红光源头的枢纽,也是它精神力量辐射的“心脏”!
白璃的惊呼被抛在身后,磐石的怒吼如同隔着一层水幕。
陆离眼中只有那片脉动的暗红。
近了!
粘稠的甜腥气混合着浓烈的硫磺与血锈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母皇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巨大的节肢疯狂挥舞,带起呼啸的劲风,口器边缘的暗红肉须如同无数毒鞭抽打而来。
陆离的身影在高速冲刺中诡异地扭动,左臂上暗金光芒一闪,一丝属于“狰”的、极致的锐利与速度感被激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横扫。
但一条肉须还是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衣服瞬间被腐蚀出缺口。
他不管不顾,将最后所有的力量,连同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狂暴不稳的双色光芒,灌注于双掌,然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是轰击,而是按压!如同将一颗即将引爆的星辰,按进烂泥之中!
“噗嗤——”
双掌触及那湿滑、温热、粘腻且充满弹性的暗红软体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触感传来。
但紧接着,是更恐怖的事情——那软体组织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吸口猛地张开,不仅没有排斥,反而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疯狂地拉扯着他掌心那两股狂暴的、性质冲突的图腾之力!
暗红与翠绿的光芒顺着接触点,疯狂涌入母皇体内!
“吼——!!!”
母皇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发出了实质般的、沉闷而痛苦的嘶鸣!
它所有猩红的复眼瞬间瞪大到极限,冰冷的漠然被惊愕与剧痛取代。
它疯狂地扭动身躯,节肢胡乱挥舞,拍打在池面和岩壁上,轰然作响,碎石与粘液四溅。
然而,陆离的意识,却在接触的刹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拖离了身体!
无光,无声。
不,不是无声。
是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情感碎片,太多临死前的怨毒诅咒,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震耳欲聋的“安静”。
陆离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粘稠的、暗红色的海洋。
这里没有水,只有浓稠如实质的、冰冷的痛苦。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面孔、无声的哀嚎、对生的极致渴望、对“剥夺者”刻骨的憎恨……化作亿万根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要将他的神魂撕成最细微的碎片。
他“看到”一头灵智初开的山鹿,被扭曲的血色光柱捕获,生机在痛苦中被强行抽取、炼化,它最后的眼神是对山林溪水的眷恋。
他“听到”一株修行千年的古木,根系被暴力撕裂,年轮中记载的岁月记忆被血色符文篡改、吞噬,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感觉到”一片地脉被强行扭转、抽取精气,大地在呻吟,孕育的生机被扭曲成污秽的毒浆。
绝望,憎恨,不甘,痛苦……这些情绪太庞大,太混乱,冲击得陆离几乎要立刻失去自我,变成这怨念海洋中新的、嘶嚎的浪花。
白泽血脉在体内剧烈沸腾,“通情”的特性被激发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这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无法关闭的、被动承受的“感知放大器”。
那些生灵的痛苦,地脉的愤怒,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不能抵抗!抵抗就是被这亿万怨念的合流瞬间冲垮!
也不能消灭!
这怨念本质是庞大生命与大地精华被强行扭曲后的残渣,量级远超他想象。
理解?怎么理解?去理解一头鹿的死亡?一棵树的悲鸣?
陆离的意识在这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在白泽血脉那近乎自虐的“通情”引导下,在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中,他那点微弱却坚韧的意识,开始被动地、极其艰难地“接收”着这无边怨念中的信息流。
不是去分析,而是去感受。
在感受那山鹿对生的眷恋时,他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它原本生命轨迹的、鲜活的“生机”轨迹,尽管那轨迹已被强行掐断、污染。
在感受古木的悲鸣时,他模模糊糊“读”到了它年轮中记载的、悠长岁月里风雨雷电、四季轮转的“秩序”韵律,尽管那韵律已被暴力打乱。
在感受地脉的呻吟时……他触到了一股更深层、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那不是某个生灵的痛苦,而是……这片大地本身的“情绪”。
一种缓慢的、厚重的、被强行打扰、被暴力抽取、被改写了运行规律的……“愤怒”。
这股“愤怒”不同于那些生灵怨念的尖锐和混乱,它沉郁、冰冷、古老,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被践踏的震怒。
它如同这怨念海洋最底层的底色,沉默,却支撑着所有痛苦与憎恨的滋生。
陆离那即将溃散的意识,在这股沉重、古老的“愤怒”感上,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可以短暂依附的“锚点”。
外界。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陆离的身体保持着双手按在母皇核心上的姿势,僵直不动。
他皮肤表面的暗红与翠绿光纹明灭不定,七窍渗出的血丝被高温蒸发,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的眼神空洞,直直地盯着眼前母皇那狰狞的头部,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灵魂早已离体。
母皇在疯狂挣扎,但它的动作开始出现不协调的剧烈抽搐,庞大的身躯时而猛力前冲,时而又痛苦地蜷缩。
它那三只猩红的复眼中,暴虐和痛苦依旧,但在最深处,却隐隐闪过一丝不属于虫兽的、复杂的迷茫,甚至……是某种被勾起的、扭曲的“共鸣”?
白璃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几乎干涸的精神力,将幻光领域收缩到极致,如同最纤薄的银色茧子,紧紧包裹住陆离。
她脸色苍白如纸,银眸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她能感觉到陆离的精神正陷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但自己能做的,只有拼命隔绝外界母皇和虫群的精神干扰,稳住他肉身的最后一线生机。
“首领!!”磐石目眦欲裂,他身上又添了数道新伤,鲜血混着泥土和虫液,但他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原地。
沉重的石斧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风声,将扑上来的蠕虫砸飞,他背后的伤口彻底崩裂,每一次发力都带来钻心疼痛,但他浑然不顾,只是嘶吼着,带着剩余的战士们,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防线。
“撑住啊!”
虫群在母皇痛苦的抽搐和混乱意志影响下,变得更加疯狂和混乱,进攻毫无章法却更加亡命。
压力剧增。
陆离的意识,依旧沉在那片怨念之海。
他死死抓住那一点源自大地“愤怒”的沉重感,如同在滔天洪水中抱住了一块铁锭。
冰冷,硌人,却让他不至于立刻被冲走。
他努力地、模糊地去“触摸”那股愤怒。
它在愤怒什么?对什么愤怒?
更多的破碎信息顺着那愤怒的“纹理”,被白泽血脉强行接收到……
……强行抽取……改写……抽取大地本源……扭曲生命法则……维持……什么?
维持什么?
维持一个……谎言?一个……稳固的……阶梯?
阶梯?通往哪里?
信息太过破碎,如同隔着浓雾看残缺的壁画。
但陆离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一个他在这洪荒大地,从宗门典籍的只言片语、从妖族故老相传的模糊记载里,曾惊鸿一瞥过的词。
“仙……界……”
他无意识地翕动嘴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按在母皇核心上的双手,光芒的闪烁频率,似乎与母皇抽搐的节奏、与脚下血池沸腾的脉动、与那更深处传来的、被掩盖的某种更庞大的“心跳”,隐隐……开始同步。
母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三只猩红复眼中,那丝迷茫和痛苦骤然放大,混合成一种极其诡异的神情。
它不再疯狂挣扎,反而低下头,那数圈层叠的口器停止了开合,只是轻轻地、颤抖着,靠近了陆离僵直的身体,仿佛在……聆听?
或者在……确认什么?
磐石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挥斧的动作都顿住了,惊疑不定。
白璃的银眸瞳孔骤缩,她感觉到包裹着陆离的幻光,似乎被一股更柔和、更混乱、也更……悲伤的意念轻轻推拒了一下,而非攻击。
就在这死寂般的、充满疯狂与诡异的一瞬间——
陆离空洞的瞳孔深处,猛地爆发出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锐光,如同穿透深海的第一缕光线。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白璃和磐石都“听”到了那唇形。
紧接着,陆离那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按在母皇核心上的双手,皮肤下突然亮起无数细密的、扭曲的、仿佛大地脉络般的暗金色光纹,与原本的暗红翠绿光芒交织在一起,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
母皇如遭重击,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精神尖啸,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节肢在池底刮出深深的沟壑。
陆离也被一股反震之力推开,向后跌去,被白璃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双眼紧闭,面如金纸,但周身那暗红、翠绿、暗金三色混杂的混乱光芒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呼吸般明灭,皮肤下那些光纹也若隐若现。
他无力地靠在白璃臂弯,胸膛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他的头颅,却微微偏转向脚下那片剧烈沸腾、红光越发不稳定的血池,以及更深处的方向。
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沾着血污的嘴唇,却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某种惊悸与明悟的、复杂难言的弧度。
用只有紧贴着他的白璃,才能勉强分辨的气音,断续地、喃喃道:
“那下面……不只是怨念……”
“是……地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