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的脸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我和那座扭曲的青铜桥之间来回扫,像在衡量哪个选择更可能要他的命。
“你确定?”他的声音发干,“这玩意儿看着就不牢靠。”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确定不了。
但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身后,那头暂时安静下来的犼正不安地刨着爪子,暗金色的竖瞳紧盯着我们脚下的晶体边缘。
我顺着它的视线往下看,心底一沉——那些幽蓝色的六边形晶体正在从最外层开始崩解,无声无息地碎裂成粉末,朝着深渊坠落。
阴山客的自毁程序还在继续。
这里也不安全了。
“快——”
话没喊完,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
不是一根,是一串。
我猛地回头,看见原本横跨在桥头下方、用来固定整座人俑桥的粗大铁链,正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靠近岩浆裂隙的那一端开始,逐节崩断。
链条断裂的瞬间,火花四溅,每一节断裂的铁环都带着灼热的红光坠入蓝色的深渊。
桥体开始晃动。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青铜人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千万具骨骼同时碾碎。
“操!”王胖子骂了一句,背上的解雨寒差点被他甩下来。
我冲上前一把扶住。
就在这时,背上的重量忽然减轻了一分。
不是解雨寒变轻了,是她醒了。
“……吴墨。”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我侧头,看见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眼前那座扭曲的桥,瞳孔里映着幽蓝色的光芒和不断崩断的铁链。
“死人天梯。”她喃喃道。
“什么?”
“你曾祖父……”她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他提到过……用活人铸的桥……走上去的人……”
她没有说完,但那句话的后半截我已经猜到了。
走上去的人,也会变成桥的一部分。
铁链崩断的速度在加快,整座桥剧烈摇晃,我们脚下的晶体边缘也开始龟裂。
没有时间犹豫了。
“胖子,走!”
王胖子咬了咬牙,将解雨寒往上颠了颠,一步踏上桥头最近的那具青铜人俑的脸。
“咔嚓。”
脚落下的瞬间,人俑的脸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碎裂,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
王胖子的脸色骤变,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吴……吴爷……”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珠子瞪得溜圆,“这玩意儿是空的。”
我凑近一看,心脏猛地下坠。
他脚下那具人俑的脸被踩出了一个凹陷,铜皮向内卷曲,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腔。
而那空腔里,我看见了——
液态的银白色金属。
在幽蓝的光芒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条蛰伏的银蛇。
水银。
不,不只是水银。
我用那股共生的力量探进去,感觉到那些液态金属里掺杂了某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
只要外界的震动超过某个阈值,或者温度骤升……
“是炸弹。”我的声音干涩,“水银炸弹。整座桥都是。”
王胖子的脸白得像纸。
“那我们还踩?!”
身后,又一串铁链崩断。
桥体猛烈地向一侧倾斜,好几具人俑从桥身上脱落,旋转着坠入深渊。
它们落下去的轨迹里,我看见了——
落地的瞬间,那些人俑在蓝色的幽光中炸开,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四散飞溅,像一场诡异的烟花。
如果不是离得够远,那些碎片就会落到我们身上。
“不踩就死在这儿。”我一把抓住王胖子的肩膀,把他往前推,“走!”
但我知道,光踩不行。
这些人俑是中空的,承重有限,而且内部的水银炸弹对震动极度敏感。
如果只是机械地踩过去,我们走不了十步就会引发连锁爆炸。
必须换一种方式。
我闭上眼睛。
金色的纹路在眼皮底下跳动,像是一群不安分的虫子。
我将仅存的精神力全部集中起来,顺着与石龙胎残余的链接,探向那些青铜人俑。
触感冰冷。
但在这冰冷之下,我摸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极其微弱的、近乎死寂的电流脉动。
那是电磁吸附装置。
埋在每一具人俑底部的金属结构里,只要接收到正确的频率信号,它们就能——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
“胖子,往前走,别停。”
“可是——”
“我说走!”
我松开他的肩膀,双手抬起,掌心朝下,对准那座正在瓦解的桥。
金色的纹路从手背上浮现,沿着手臂蔓延,汇聚在掌心,发出微弱的光。
我将所有的力量灌注进去。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脚下的晶体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感觉像是在徒手搬山。
每一个念头都沉重得令人窒息,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里的金色纹路像被烧红的铁丝,灼得我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颤。
但那些人俑动了。
最初只是几具。
它们从桥体上脱落,却没有坠入深渊,而是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底部的电磁装置被激活了,与这个空间里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地磁场产生了共鸣。
然后,更多的青铜人俑从正在瓦解的桥体上剥离。
它们像被无形的手托举着,在幽蓝色的深渊上空漂浮、旋转、移动。
“我操……”王胖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时间惊叹。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人俑的运动轨迹上,用意念指挥它们重新排列、组合。
每具人俑底部的电磁装置就像一块块磁铁,只要我给出正确的信号,它们就能在地磁引力的牵引下,自动吸附到指定的位置。
成千上万具青铜人俑在半空中飞舞。
它们像被拆散的积木,在我的操控下开始重新咬合。
手臂与手臂纠缠,腿脚与腿脚交叠,脸与脸贴合——无数张凝固着痛苦和恐惧的面孔,在幽蓝的光芒中组成了一条新的路。
一条不断变化的、活着的路。
“走!现在!”我朝王胖子吼道。
他如梦初醒,背着解雨寒踏上了第一块刚刚重组完成的人俑桥面。
脚落下的瞬间,那块桥面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底部的电磁装置稳稳吸住了周围的其他人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支撑点。
但这个支撑点不会持久。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变得暗淡,原本流畅的光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视线也开始模糊。
边缘的景物变得扭曲,色彩失真,我甚至看不清那些飞舞的人俑到底移动到了哪里。
全凭本能。
全凭那股与石龙胎残存的共鸣,让我“感觉”到每一具人俑的位置,然后指挥它们飞来,在王胖子的脚下重新拼接。
“左边!快!”我嘶吼。
脚下的桥面已经开始松动,电磁装置的吸力在衰减。
王胖子骂了一句,猛地向左跳去,他的身体腾空的瞬间,一组新的人俑从深渊的左侧飞来,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他。
金属碰撞的巨响。
他落地,踉跄了一步,继续跑。
脚下的桥面再次开始坠落。
下一组人俑飞来。
再跑。
再坠落。
再接住。
这条动态的、不断重组的桥,就像是一个永远在追逐我们的怪物。
我们必须跑得比它崩塌得更快,否则就会被它吞噬。
“快到了!吴爷!我看见了!”
王胖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抬起模糊的视线,勉强看见了——深渊的对岸,一条垂直的悬梯从晶体岩壁上延伸下来,悬梯的顶端消失在更高处的黑暗中。
那里就是通往地宫最底层的入口。
石龙脑的所在。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力量榨干。
掌心的金色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正在飞舞的青铜人俑仿佛接到了最后的指令,全部朝着对岸的方向汇聚,在我们与悬梯之间拼接成一条笔直的、密集的桥面。
我迈开脚步,追上王胖子。
就在我们的脚即将踏上悬梯的那一刻——
“小墨……”
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是王胖子的声音。
不是解雨寒的声音。
是我二叔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那声音来自桥面上最后一具静止的青铜人俑。
它没有被我的力量驱动,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态——半跪着,双手向上伸出,仿佛在乞求什么。
但现在,它的头转了过来。
那张凝固着痛苦的青铜面孔,双眼的位置,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蓝光。
像两只垂死的萤火虫。
“小墨……留下来……”
声音从它嘴里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却与我记忆中的二叔一模一样。
“救救我……我好疼……”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脚下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滞了一滞。
就是这一滞。
脚下那块桥面的电磁装置彻底失效,整块桥面猛地倾斜,向深渊坠去。
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黑暗中栽下去。
“吴墨!!”
解雨寒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然后是一道银光。
飞爪的爪尖死死咬住了我的皮带,金属扣件勒进腰侧的肉里,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的身体被猛地扯住,悬在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无尽的蓝色幽光。
我抬头,看见解雨寒站在悬梯的底端,仅存的右手死死攥着飞爪的链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后颈上,那片暗红色的鳞片正在渗出鲜血。
但她没有松手。
“上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王胖子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忙拽着链条。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但手上没有松劲。
我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攀住链条,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当我终于爬上悬梯,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金属横档上时,身后那座由青铜人俑拼接的桥,已经彻底崩塌了。
无数人俑坠入深渊,在蓝色的幽光中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焰火。
那个发出二叔声音的人俑,也消失在了那片光芒里。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残影,还是某种陷阱。
但我知道,那一瞬间,我差点就信了。
“吴爷……”王胖子蹲在我身边,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
我撑着发颤的手臂坐起来,低头看向悬梯的下方。
然后,我看见了它。
石龙脑。
那颗硕大的、幽蓝色的光球,静静地悬浮在地宫最底层的中央。
它的表面有无数道流光在游走,像血管,又像神经。
那些光芒以某种古老的节奏脉动——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仿佛一颗跳动了万年的心脏。
每一次脉动,整个地宫都在轻微地颤抖。
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金色纹路也在跟着它跳动,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试图与它同步。
“那就是……”王胖子的声音带着敬畏,“龙脑?”
解雨寒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颗跳动的光球,落在更远的地方——悬梯下方的阴影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阴影里有东西。
一个人影。
他背对着我们,站在悬梯的最底层,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民国军装,领口敞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那灯火是橙黄色的,在幽蓝色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他正在缓缓转身。
我看见了他的侧脸——苍老、消瘦、布满皱纹,但那轮廓……
那轮廓我见过无数次。
在家族祠堂的黑白照片里。
在老爷子醉酒后反复念叨的回忆里。
我的嘴唇在发抖。
双手死死攥住悬梯的横档,指节泛白。
“吴爷?”王胖子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那人是——”
我没有听见他后面的话。
因为那个提着马灯的老人,已经完全转过身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地宫的层层封锁,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小墨,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