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混沌。
谙徊感到无比的疲惫，丹田处的疼痛与虚弱的本源令她撑不起身。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可又始终记不起究竟梦到了什么。
不仅是梦，她能感觉到自身的记忆在随着本源的消散而退化，她知道这是因为一次又一次妄图修改天命的反噬。
“醒了？” 即墨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眉眼间缱着笑意。
“笑什么笑，还不扶我起来。” 她半撑在榻上，没好气的回道。
即墨随即应了身，而后轻柔的揽过她的腰间，微微用力便将她带起。
因虚弱的身子，她只能倚靠在他的怀里，而后两人慢悠悠的向屋外走去。
待见到日光，谙徊方才回过神来。
往日的荒渊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可眼前青草葱郁，偶有几多野花盛开，草坪上是大大小小的房子，有木头制成的，也有石头屋，也有草扎成的大窝。
最显眼的当属那窝里垒的老高的彩色麒麟蛋。
此情此景，谙徊已然看懵。
她不禁古怪地仰头望向即墨，“为何我会在荒渊，又为何这里变成了这样？还有这些蛋是怎么一回事。”
荒渊不属于神界，甚至在神界之下，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现在身处荒渊。
突然，一阵鼾声打断了她的疑问。
她不禁循着声音望去。
一间木屋内，有一只赤色麒麟正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这头赤色麒麟曾是即墨和谙徊一同，在一处小洞穴里捡到的，二人取名为昶虹。
“我又寻到了些新的茶种，种在了你的茶欢殿外。” 突兀的话语，打断了谙徊想要一探究竟的思绪，即墨略过她心底的茫然，自顾自地说起。
“世间花草何其缤纷，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你独爱茶？后来我突然就明白了，你是块碧石，和绿茶的颜色香气最为接近，大抵是同类相吸。”
闻言，谙徊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即墨的眼中笑意更盛，揽过她腰间的手愈发收紧。
当年，听到他这番话，西姥和皇娥也是笑了不停。
西姥曾说，人间的茶得经过炒制烹饪，与特殊之法泡水后，方得一口醇香。
无论是做人、做妖、做仙还是做神，都逃不过俗事经纶，打磨历练。
其他神族都曾经历过，也都因此领悟到了神的意义。
唯有他与谙徊。
思及此，他不禁问道，“阿徊，你说神为何要护苍生。”
谙徊不禁脱口道，“神护苍生难道不是与生俱来的使命吗？”
“抛开使命呢，就像皇娥是爱她的孩子们，那你呢，你真的爱苍生吗？又为何会爱苍生？”
闻言，谙徊哑然。
她原身是块石头，对于生灵情感方面天生迟钝。
她亦觉得，无情感处事便会公正理性，亦不会因感情之事偏私。
西姥亦觉得，她才应该是这司法天神。
可当她曾经还是个稚童时，博父曾问过她，“若无情，又怎能感悟世间，爱天地众生？”
即墨的问题，谙徊想不明白。
就连即墨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是天生的兽类，对自己不在意的事情最为冷血。
他们的出生就好像是预设好的一样，世间生物何其繁杂，唯有他们生出了神蕴，又自小被灌输以天地为重，他们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瞬间，二位都有些茫然。
良久，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即墨心道不好，兹觋陨落后的最后一丝神力快要支撑不住了。
谙徊也听见了动静，可此刻天边一切如常，神之陨落发生的异象亦被隔绝在外。
即墨提前布好了守护大阵，将此处与外接一切隔绝，谙徊因身体虚弱自然察觉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忽而召出苍慈，瞬间狂风舞动，蓝色雷电闪过上空，伴随着逐渐变大的苍慈，在空中形成一朵妖冶的花朵。
谙徊心下一惊，不安感席上心头。
不待她开口，即墨便抢先道，“我去后嬉奴会将你带入归墟，届时你一定要在进入归墟的刹那间，将我们的本源连同神界一起，推至临界漩涡之门。”
“不…为什么…” 此刻，苍慈的神光破开了结界的顶端，露出了彩云等异象。
熟悉的恐惧感袭来，可谙徊因身体虚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拽住即墨的衣袖。
“阿徊，应我一件事吧。” 说着，眼神便移向那窝麒麟蛋。
“待你从归墟回来，庇佑下我的族人吧。”
谙徊眼中泪水已然决堤，她能感受到眼前的身体正逐渐羽化。
少倾，密密麻麻的纹路布满了他的皮肤，裹挟着神脉欲夺体而出。
身后，熟睡的昶虹不知何时醒来，满脸悲怆，直挺挺的跪倒在即墨跟前，“神尊走好，小红一定照看好麒麟族，不复尊上嘱托。”
在此之前，即墨早已对昶虹交代好后事。
亦将天机镜藏于又一涧。
“又一涧交给你，我放心。”
又一涧是他新取的名字，愿故人再相见。
说罢他便发力，忽然苍慈应声而下，落入大地的一瞬，即墨的身体也随之消散。
他那最后一眼，便是数万年的缱绻。
失去重心的谙徊忽然倒下身，在快要落地时，被一团黑气稳稳接住。
嬉奴将谙徊扶正，淡淡地望向又一涧外。
远处传来了阵阵嘶鸣，那是万兽感悟到即墨离去，发出的悲鸣。
“下一个到我了。” 嬉奴幽幽开口，而后转过头来望向谙徊，“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谙徊麻木的看向远方，发丝随着心绪飘摇，良久微微点头。
嬉奴淡淡地“嗯”了声，而后褪去衣袍。
瞬间，衣袍随风舞向空中，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嬉奴的皮肤因此暴露在阳光之下，轻微的灼烧感令她感到不适。
她本身便是长在幽冥河畔的荧光菇，离开冥界前从未感受到日光与生息。
日光还是那般令她厌恶。
谙徊感到身体被抬起，逐渐向那漩涡而去。
荒渊空中的茶欢殿已先一步被嬉奴收入归墟。
“就是现在。”
嬉奴猛地燃爆自身，瞬间一团黑气喷涌，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
墨色的纹路在空中蔓延，宛若一幅山水墨画。
万年以来，她见惯生死别离，始终以为肉身消亡，神魂溃散，便是终局，是绝对的湮灭。
可此番浩劫，她亲眼见证诸神接连陨落，神魂碎裂却未彻底消散，而是化作坚不可摧的巨网屏障，庇护苍生。
她于高处俯瞰世间，蓦然顿悟。
死亡从不是终点，湮灭亦绝非落幕。
只要世间得以生生不息，赤诚大义得以延续，诸神便会存于万物心底，永不消亡。
她相信，谙徊会带着神族的希冀，照料好这天地山河。
既此，她坦然舒气，从容的闭上了双眼。
末了，神网已成。
谙徊忍住心底的哀伤，在入归墟前奋力一推。
“神尊，愿来日再见！”昶虹深深向谙徊拜去。
霎时，天光涣散，神界以自下而上粉碎，最终形成一道巨大的石门，堵住了临界漩涡。
而谙徊的意识亦逐渐涣散，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之际，眼前是一片眩光。
“现在尔等可悟到，身为神的意义？” 虚空中传来博父的声音。
为了亲友得享安逸，孩子露出笑颜；
为了潦倒之人得以果腹；
为了相爱之人得以相守；
为了世间和平，种族之间不再有战火纷争；
… …
虚空中的谙徊与即墨相视一笑。
“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活了过来？” 谙徊疑惑道。
“你还记得那窝麒麟蛋吗？”
“嗯？”
“我将本源精血赋予蛋上，我们麒麟蛋本就难以孵化，有的蛋甚至得孵上千年，蛋中小兽方能破壳，
这长久的时间最适合滋养神魂。届时麒麟下蛋，蛋孕麒麟，我再加点秘术法，总有一天，我的魂魄自会修复，重新投生。”
再加上他偷偷施下的一线钟情。
纵使记忆全无，依旧能与之前行。
远处，博父言笑晏晏，“哈哈，孩子们该回去了，你们的课题还未结束。”
话音刚落，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二人拍出，再睁眼时，已是回到现实中。
眼前，昶虹的尸体被吊起，挂在枝头，满地皆是各色兽类的尸首。
鲜血污染了整片荒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