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仓库被烧后，胡崇德就日日早出晚归。这日他刚回来，就听说夫人昏倒了，直到现在还没醒，便急急忙忙转到后院来看。

一看胡东青还跪在房中，哪里还不明白为啥子自家夫人会昏倒。

“不要待直点儿挡jio扩爪的，ki祠堂跪倒。”胡崇德冷冷说道：“我还没有得空弄拾你，你倒回来就先把你母气昏了。”

“老汉儿，母已经打过我了，痛得不得了。”听说自家老汉儿要“弄拾”自己，胡东青连忙说道，他才不要遭“混合双打”。

“你母打的是你母打的，咋gò，你老汉儿打不得你？”胡崇德压着怒火说道。

“打得，打得。”在自家老汉儿的威压下，胡东青识时务地怂了。

“还不Ki跪倒？”

“哦。”胡东青缩着脖子，起身往祠堂走去。

“老汉儿，你不要打四娃儿了，要遭你打死了。”也许是出于对儿子的爱护，胡母坚强地让自己醒了过来。“他死了我以不活了。”

“我哪gò待打他？”胡崇德没好气地回。

“他身上那兮……”

“那是他广个儿躲待仓库里头，遭烧的。”胡崇德嗡声解释。

“遭烧的？”胡母反应了一下，就要起身，“狗日的牟家，老娘要ki跟他拼命，他害了我二娃，还敢烧我四娃儿，老娘跟他拼了。”

“好了，”胡崇德挡住胡母，“不要闹了，够烦了，你ki拼命，你拼得赢几gò嘛？好好儿在屋头待倒，直段时间不要出门儿，我晓得跟他两gò弄。”

胡母被胡崇德唬住，安静下来，半晌，她才又开口问道：“老宜，直回儿我蒙胡家，sěn失了好多？”

胡崇德沉默一下，“嗯”了一声，说道：“直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你把家理好就行了。外面的事情有我。”

“好嘛。老宜，四娃儿，慢慢教，你不要打他了，他身上都没得好入了。”说着，胡母掉下泪来。

“我没有打他，我只是喊他ki跪倒醒一hàer。”胡崇德再次重申。

“哦。”胡母点点头，放下些许心来，擦擦眼泪。

“你好好将息，我直段时间搞不赢，牟歪歪那边直一回我非把他弄到住了不可，我就走了。”

“要得，老宜，你也要警醒点儿哈。”胡母叮嘱。

“我晓得。”

胡母并不晓得，这一夜胡崇德并没有在胡宅睡觉，而是消失在某条巷子里。

胡东青在祠堂跪了一夜，又伤又冷，第二日就发起烧来，还开始说胡话。胡东雷只好又把他送回医院。

才出院又入院，他也算创造了一项记录。

就在母子二人的病痛中，转眼，又快到端午了。

青油油的粽叶刚上市，刘家就采买了一大箩筐，洗净后浸在泉水中备用。刘母粽子包得好，以前刘少芝在家的时候，每年都要包好多送给他的同窗，今年他好不容易定了心，刘母就又想把以前的人情又都走起来。自从刘父去后，刘少芝不善打理生意，生意伙伴都冷得差不多了，唯有这同窗，还算是个人情。

胡母身子稍好些，便向胡崇德提出要去庙里拜菩萨，烧香还愿，还说想在庙里住两日，端午再回。胡崇德这几日正忙，觉得她不在家倒还更好，同时也觉得自家或许真该烧烧香了，这一件接一件的事情也让他耗心费神，便应允了。

带着车夫和老妈子，胡母出了城。车行至岔路，她却吩咐转向宜宾。

车夫转了方向，放开缰绳让马儿跑起来。

胡母紧紧地握着随身包袱，指节都呈现青白色。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这是第八封信。

前面七封，都是从重庆寄来的，而这第八封，是从宜宾寄来的。

宜宾，她清晰地记得，胡东青说的，他自己找的那个人，就是在宜宾。

这几个月，两个娃儿，每月互寄一封信，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信，都被她截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几个月没有消息，年轻人的“爱情”就淡了，可是哪个想得到，两个娃儿月月一封，很是坚持。尤其是最后一封，地址都变了……

主仆三人一路紧赶慢赶，第三日才寻到信封上的地址。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酿酒作坊。看起来并没有把生意做得多大。

这种连产带销的作坊，街坊四邻都比较熟知，车夫一打听，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这家叫“谷琇”的姑娘，出去读了三年书，月前回来了。

不方便明着打听。

在旅店安顿下后，胡母又命车夫与老妈子再去细探。这次二人带回了确切消息：那谷琇姑娘上月归来时，竟还带着个奶娃儿！

胡母再顾不得许多，颤抖着撕开包袱里那封信。白纸黑字如惊雷炸响——信中说，她生了个儿子！还说若孩子满月还得不到回信，便要亲自上门寻他！

字迹在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胡母只觉得冰水泼身，又晕了。

“东家！东家！”老妈子拼命掐她人中，人中都掐紫了她才悠悠转醒。

“救我著啥子……不如让我死了干净。”胡母万念俱灰。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娃儿究竟怎么了？私定终身不说，竟都……先斩后奏？

“东家，您不要弄gò说，胡家哪点少得了您？您让少宜小几啷gò办？”老妈子连声劝慰。

胡母喝了几口热水，缓了口气。现在咋办？娃儿都生出来了。她摸着包袱里的二十根金条。金条冷冰冰的，仿佛在嘲笑她想得太美。

就算有了娃儿，屋头那个老汉儿，肯定也是不答应的啊。他最是看中这些，越是有娃儿他越不得答应。

这烂糟子事，她真不想管了。可是又想到胡东青身上的伤，她又不得不管。

原先，她还以为胡东青的伤是他老汉儿整的，后来晓得不是，是四娃自己跑到仓库头遭烧的。可是现在看来……很快就要是了，还更老火！

一屋子的人，都不给她留活路了。

就在胡母天人作战的时候，胡东青咋呼呼到刘家来了。依然是人未至，声先至。

“陆妹，陆妹，你快点出来，快点出来。”胡东青风风火火冲进门，喊道。

“咋gò了？”院子里，胡简薇正看着奶妈带二妹学走路。“你声气咋gò涩了？”

“没咋gò。”胡东青没让不相干的事情打扰他，他扬着手上的信，“陆妹！快点儿来看，你的信！”

他把信“啪”拍在石桌上，拿起桌上的水壶就往嘴里灌水：“陆妹，我跟你说，母亲真是太过分了！她截我的信！我寄给人家的，还有人家寄给我的，她都给我截了！”

胡东青义愤填膺：“诺，直封是你的。我给你拿来了。”

“你，从哪点拿到的？”胡简薇的心提起来，低声问。

“母亲屋头啊！她梳妆台的抽抽里头！”胡东青还在喊：“她走庙子头烧香，抽抽没有关拢，遭我看倒了。要不然，我还以为人家不要我了！她打我我都认了，她截我的信，我忍无可忍！”

胡东青显然被气得不轻。

“诶？你咋gò不看？是哪gò给你寄的？我看hàer！”胡东青好奇问道，就要伸手去拿，胡简薇眼疾手快，连忙把信抓到手里。她大概，猜得到是哪个寄的。

“切，还不让看。”胡东青不屑一顾，又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问道：“不会，以是你相好的吧？”八卦的表情简直掩都不掩。

“说啥子？”胡简薇正色，将他拉起来：“信你送到了，你阔以走了。”

“诶诶诶，你轻点儿，轻点儿，我痛着哩，母亲打我打得可狠了，都快要把我打死了，我伤还没好全。”胡东青毫不留情地告状。

“我跑弄gò远，你不留我吃gò饭。”他不想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胡家没有给你饭吃？”胡简薇竖眉道。

“哎呀，那gò饭不好吃。”胡东青挣脱手臂，“母亲不待屋头，老汉儿和大哥一天神神叨叨的不落屋，转来一趟都看我不顺眼，我不想待屋头待。”

“哎呀，随你Ki 哪点浪，走走走。”胡简薇再次赶人。

“哎呀，喊你轻点儿，我痛。”他吸吸鼻子，“你们在煮粽子?我要吃粽子，还要吃饭，我今天还一口东西都没有吃。”胡东青赖着不走。

“四gō来了哇？”刘少芝已然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这时走上来说道：“那就吃了饭再走哇，粽子以快要煮好了，等hāer带点儿走。厨房还包了猪儿粑，陆妹喜欢吃，běng来说晚点儿再蒸，四哥喜欢吃猪儿粑不？喜欢的话我喊厨房直hāer就蒸上。”

胡东青抹抹鼻子，“喜欢，直hāer就蒸。”又对胡简薇哼一声，“看倒没，还是妹夫会处事。”

两郎舅勾肩搭背地走了。

“有辣子鸡不？上回三妹百天的时候，你家那gò辣子鸡太好吃了。”胡东青吸着鼻子说道。

“四gō不是身上有伤哇？”刘少芝一愣。

“管它呢，有好吃的吃了再说，喊厨房整起，特辣，我不光要吃辣，还要喝酒！今天我们哥两gò整一杯儿，上回儿那gò酒还有没得？”

“要得，有的。”

胡简薇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中薄薄的纸烫手。

“三妹醒了，我Ki看hàer。”胡简薇恍然回神，交代奶妈一声，便进了卧房。都怪那个叫喳雀儿，三妹肯定是遭他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