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川这次没进门。
只站在门外问。
像知道里头有人,也像故意不拆。
“快了。”沈砚舟答。
“能赶明晨试版。”
门外静了一息。
“明晨不试。”
“改了?”
“改了。”裴静川的声音平平传进来,“正堂公验提前到今夜后半。”
屋里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提前。
这不是普通调时。
是有人不想再给他们三天,甚至不想再给他们一个完整白日。
“为什么改?”沈砚舟问。
“白楼那边昨夜失了一样东西。”裴静川答得很干净,“院里不想让夜长梦多。”
这话没明说。
可已经够了。
他知道白楼失东西。
也知道事情拖久了,会有人顺着失物和旧课一路往回摸。
“借读列还前移么?”沈砚舟又问。
“前移。”裴静川道,“今夜子初,正堂后门入。”
“边框别补死。”
“为什么?”
门外那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旧堂木会胀。”
“补死了,反倒不好认人。”
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可这句话一落,房里三个人神情都变了。
不好认人。
这已经不是单纯修器的人才会说的话。
像他自己知道,认名版今夜还得吃“旧堂木”的气。
也就是说,起课笔这一套,裴静川不只是过手。
他真会用。
闻照棠先开口。
“来不及再慢慢演了。”
“今夜就得上。”
“上是要上。”沈砚舟看着那道边框,“但得换件事先定。”
“什么?”
“谁留在堂外,谁进后门,谁盯裴静川第一笔走到哪。”
陆照微把门缝重新压死,转身道:
“我在堂后值廊,不进坐列。”
“闻照棠照旧走新录列。”
“许临川?”
“我去前排主课位。”许临川道,“只要堂上真还有旧引口,我看得到裴静川的笔尖先落哪一列。”
“那我呢?”闻照棠问。
“你最要紧。”沈砚舟看他,“你不是要上榜么?今晚你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还是那个刚被空过名、现在只想老老实实把名守住的人。”
闻照棠冷笑了下。
“这活我熟。”
“沈砚舟,你走借读列第一。”
“认名版若真先吃旧引口,你会是第一个被咬的人。”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
可真把这句话摆在屋里,份量还是不一样。
这意味着,今夜正堂上最先被试的,极可能不是闻照棠这种已上榜的新录。
而是他这个刚被压成借读、又被前移到边名第一列的人。
这和停课井、借读册、同册二名压出来的路,完全是一条。
“还有一件。”许临川把袖里那块旧样板重新掏出来,放到案边,“若裴静川今夜真用旧笔路,他第一笔后,认名版边框里那道口骨会先起白。”
“起了以后呢?”
“你别立刻看他。”许临川道,“看你自己那块牌背。”
“为什么?”
“因为堂上认人的,不只是版。”
“牌背若还留着旧引口,它会先告诉你,裴静川今晚是走副手白笔,还是借了更深的起课笔。”
闻照棠沉声接上:
“走副手白笔,牌背只凉。”
“若借起课笔呢?”
许临川看着他。
“会响。”
这一下,连沈砚舟都不再多话。
堂上若真响。
那就不是他们私底下翻纸、翻井、翻灯了。
是整座巡星符院的公验场,当众把旧课的骨头响给所有人听。
“那边框怎么办?”陆照微问。
沈砚舟把最后一层松胶压上去,没补死,只补到“看着像稳,真要胀还能松一口”的程度。
“照他说的,不补死。”
“让它认。”
夜色一点点往下沉。
子初前一刻,四个人分头走。
西下院到正堂后门那条廊,比平日更静。
不是没人。
是人人都像先被什么东西叮过一口,连喘气都不想多出声。
沈砚舟走在借读列最前。
手里那块灰牌并不重。
可他知道,今晚整条边名线先被堂上咬哪一口,就看它。
后门一开,冷白堂气扑面而来。
正堂比新生堂大得多。
高处不挂灯。
只在最前那面认名版两侧,立着两根又细又白的长烛。
裴静川已经坐在前头了。
不是主位。
是稍偏半寸的副位。
他手边压着那只白笔匣,身前铺着一张极净的公验底纸。
封问渠则站在更前一步,像今夜仍只负责“开前半”。
沈砚舟刚踩进借读列第一位,牌背果然先凉了一下。
不是昨夜那种整只手心都冷。
只是牌背下那道被磨浅的旧引口,像忽然被什么细细探了一下。
他没抬头去看裴静川。
先看自己牌背。
灰木背面那道旧槽里,果然慢慢浮起一线比头发还细的白。
一线。
未响。
说明今夜堂上,裴静川至少开场还没直接借起课笔。
他先走的,是副手白笔。
可这也恰恰说明,裴家这一路真有旧手。
封问渠这时已抬起了第一声堂语:
“新录、借读、补记,今夜公验定名。”
“先认堂,后认笔。”
“再认人。”
这三句一落,沈砚舟便知道,今夜不会平。
因为“先认堂,后认笔”这话,不是现在课册里该有的顺序。
它已经带了旧课的骨。
而裴静川,就在这时,把白笔匣缓缓打开了。
匣盖掀开的瞬间,堂前所有目光都下意识往里压了一下。
里头只躺着一支笔。
笔身不算长,通体发白,尾端却有一圈极窄的旧铜箍。那铜箍并不显眼,甚至被人刻意磨得发暗,可沈砚舟一眼就认出,这和闻家旧样纸上那道一竖钩的转势几乎一样。
闻照棠站在借读列后,手背微不可察地一紧。
第四样“笔”,终于有人正大光明地摆到了堂上。
更坏的是,它不是偷偷藏着的旧骨,而是被裴静川亲自端出来,准备借公验之名重新认一次。
而借读列前排那几个原本还算镇定的学生,在看清铜箍的瞬间,神色几乎同时变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把脚跟并紧。
有人把一直垂着的手往袖里缩。
这种反应不像第一次见稀奇物,更像他们平日就听过、甚至被人提醒过,堂前若见带细铜箍的白笔,嘴要闭、眼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