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名版边框太长,不好整个带去后槽。
沈砚舟只补松口,不全拆。
补到二更,岑管事困得先去前屋打盹,修符房里总算又剩他一个。
闻照棠从后槽进来时,先看见的就是那道边框底口。
“这是认名版?”
“嗯。”
“裴静川疯了?”他压着嗓子,“真敢让你碰这个?”
“所以我才说,他不是在试我一只手这么简单。”
沈砚舟把薄刀插进松缝,轻轻一撬。
边框里果然露出一截极细的白骨槽。
不是整根。
像原本镶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抽走,只剩壳。
“又是笔骨位。”闻照棠低声道。
“白笔匣里是尾骨。”
“认名版这里是口骨。”
“灯、井、册都碰过了,现在就差把这一笔真正接上。”
说话间,许临川也从外廊闪了进来。
他今夜带来的不是纸。
是一小片极旧的白木样板。
“家里旧库翻出来的。”他把样板往案上一放,“许家以前替正堂做边框时,留过一片试口。”
样板不大。
正中却开着一道和认名版边框里一模一样的白骨槽。
槽旁刻着四个小字:
灯井册笔。
闻照棠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都绷住了。
“真有第四样。”
“不是我们硬凑。”
灯、井、册、笔。
原来停课夜留下的,不是随手各藏一点。
是一整套被拆开压住的旧课骨架。
“照这个样板,第四样不是普通白笔。”许临川道,“是起课笔。”
“什么意思?”
“正堂讲课笔和公验认名笔,只能算白笔。”
“可若要改课、换铃、定引口、改堂前式样,得用更上一层的起课笔。”
“许家旧样里只留过一句:起课不记教习,记整堂。”
这就对上了。
为什么停课夜记里会写“起课手”而不是主讲。
因为当年真正改掉白课的那只手,压根不只是站堂讲的人。
“那这边框里原来镶的,就是起课笔的口骨?”沈砚舟问。
许临川点头。
“至少是一部分。”
“认名版若要先吃旧笔,再吐堂前结果,它就得有起课笔留下的骨口。”
“后来那笔被抽走,才只剩现在这壳。”
闻照棠忽然抬头。
“白笔匣里那截旧尾骨,和这里的口骨,能不能对上?”
“能试。”沈砚舟道。
“但得快。”
他把从白笔匣里看见的那段骨尾长短和角度先在灰纸上画出来,再照认名版这道白骨槽往里比。
第一笔刚落,边框里竟自己起了一层极浅的白雾。
不是烟。
更像哪口很久没对上的旧骨头,忽然被同路笔意碰醒时,往外吐的那点冷气。
雾一浮,槽底就显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刻字:
起课笔,不出正堂。
借白者,先认副手。
三人都静了。
“先认副手。”闻照棠反应最快,“所以裴静川今天不是随手来拿匣。”
“是这笔若要重新走堂,副手得先过手。”
许临川却皱得更深。
“不对。”
“若只是副手流程,旧刻不会专门留这句。”
“更像有人知道,有朝一日这笔会被拿去借白,所以提前留了提醒。”
“提醒什么?”沈砚舟问。
许临川盯着那句“借白者,先认副手”,缓缓道:
“提醒后人,若有人要借公验白笔走旧路,第一层拦你的不会是起课官本人。”
“而是副手。”
这意味着,三日后的公验场上,真正先和他们对上的,不会是那个更深的起课手。
就是裴静川。
而他今天把匣和边框都先送来,可能不是随便放口。
是已经感觉到,旧笔路在往回醒。
“还不止。”闻照棠忽然把样板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只是磨平的木底,这会儿却因那层白雾,被逼出一道更细的旧墨线。
线只连三个字:
裴受……
后头断了。
“裴?”沈砚舟低声道。
“不是裴静川本人。”许临川先否了,“这板子太旧,早过他这一代。”
“那就是裴家这一路,原本就碰过起课笔。”闻照棠道。
屋里一瞬间安得只剩下纸角轻碰木边的声。
裴静川。
院课监副手。
公验白笔。
认名版。
再加一块更旧的样板背后那道“裴受……”的断墨。
这条线已经不是简单“副手先过手”。
是裴家这一路,本来就和起课笔、甚至和更早那只起课手有传承上的勾连。
沈砚舟把样板和边框重新分开,刚想说话,前屋忽然传来岑管事一声迷迷糊糊的骂。
像有人推门。
“收!”陆照微的声音几乎同时从窗外压进来。
三个人连问都没问。
许临川先把样板塞回袖里。
闻照棠抹平灰纸。
沈砚舟则把边框原样压回案上,补胶未干那一面仍朝外。
下一瞬,门外真响起一声轻敲。
不急。
也不重。
正是裴静川白日进门前那种分寸。
“沈借读。”
“边框补到哪一步了?”
沈砚舟抬头时,先朝闻照棠使了个眼色。
闻照棠会意,把案上那页描了一半的旧样纸往补胶盘底下一压,只露出先前早就准备好的边框残面。
门外又敲了一下。
同样不急不慢,像来人早知里面的人就算临时藏东西,也不会乱到露脚。
“差最后一道缝。”沈砚舟应声。
“开门。”
门栓一退,裴静川便带着身后两名白衣副手站在门口。夜里风从廊下灌进来,把他袖口吹得微动,唯独他目光半点不晃,先落在案上的边框,再落在那只半开的补胶匣上。
他不是来随口问进度的。
是来确认他们今夜到底摸到了哪一层。
裴静川没进门,先让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脚、灰盆、桌面、墙边旧篓,每一处都看得不快,却极细。那不是查宿房的看法,是在找有没有哪样东西的位置和他记忆里不一样。
沈砚舟站在案前没让步,只把补到一半的边框稍稍转正,好让对方第一眼就先看到他们主动摆出来的那层。
先给他看什么,往往就决定了他今晚会把视线往哪里压。
裴静川目光在那道补缝上停了停,才重新抬眼看他。
这一停不长,却足够让沈砚舟知道,对方最在意的不是边框修得快慢,而是他们有没有趁补物的工夫,把不该碰的旧层也一起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