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听。”
薄七把那件三环已松的骨壳试手重新推回燕沉舟掌里，声音比先前更平，也更像一句规矩。
“山外这类东西，能让你直接取出来的，多半不是最值钱那口。先让它把壳里那点旧脾气吐出来，再决定取不取。”
燕沉舟低头去看。
三道薄铜环一松，骨壳之间那股一直想回绞的咬劲已散，可东西并没有彻底开口。壳里还夹着一线极细的暗影，顺着半截大骨内壁往上爬，像一枚被压久了的薄舌片，只要有人一急着伸手，它便会立刻回弹，把指头先咬住。
顾铁衣在热骨槽边低声道：“旧托都一样，先留一句骂人话。”
灰雀没听懂：“什么骂人话？”
“给手太快的人。”纸匠替他补了一句，“你以为都开了，伸手就取，结果先被里面那点没吐完的旧脾气绞个见血。山外这些手艺，防的不是笨人，是手太灵的人。”
薄老六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燕沉舟自己试。
燕沉舟没急着掀壳，而是把那件试手侧过来，对着热骨槽边的斜光细看。
果然。
壳里那线暗影不贴骨，也不贴壳，而是虚悬在中间，靠一枚极小的乌色薄片顶着。那薄片藏得很刁，位置既不在正中，也不在最深，正好落在一个“你若顺手去掀，它先借你的手指往回顶”的角度上。
这便是第二层问手。
刚才问你会不会识假顺。
现在问你，认出真活之后，会不会因为“已经赢了一半”就偷那后一半快。
燕沉舟把左手压稳，右手不去碰那线暗影，只先用指节沿着骨壳外缘又叩了三下。
第一下，声音空。
第二下，声音闷。
第三下，稍偏乌色薄片下头半寸，那点极短的簧音又出来了，而且比先前更清。
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真簧。
是壳里有一片极薄的卷骨片被顶着，时时想翻，却翻不过来。
“能退么？”他问。
薄七道：“你问的是骨片，还是乌舌？”
“都不是。”燕沉舟看着掌里那件东西，“我问的是，壳里这一口是不是故意不让人先取。”
薄老六第一次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旧铁上冒的一点热气。
“接着想。”
燕沉舟便继续往下推。
若只是防偷快，乌色薄片的位置已经够刁，不必再多留这一线卷骨片。既然留了，就说明卷骨片本身不是单纯伤人，它可能真带着点要说的话。可它又被压在壳里，不让人轻取，那便说明它“能说”，却“不肯随便让谁听”。
这比一般活托更麻烦。
因为人一旦先入为主地想“里面一定藏消息”，手就会不自觉地替耳朵去抢。
三钉同时在他左手上起了一点细麻。
不是疼。
是提醒。
薄七先前说的那句“别一下想全开”，此刻像从虎口一路顶到腕后，把他那点刚要冒头的急意生生压了回去。
燕沉舟不再问，先把那件试手倒过来，骨头朝下，护心壳朝上，随后拿过旁边那枚最轻的斜点铜钉，用钉帽而非钉尖，缓缓去压乌色薄片旁的壳边。
一下。
没动。
两下。
那枚乌色薄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意识到这只手不来掀它，而是想把它“请开”。
第三下，燕沉舟忽然改压为带。
不是把乌片挑起。
而是借着壳边那一线早已松开的微缝，让它往旁边让出半口。
咝。
一声极轻的滑响后，夹在壳里的卷骨片终于自己翻起了一点角。
角一翻，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那骨片不是白的，边上带一点久压后透出的青灰，内面却有人用极细的黑线勾过一道半月口。月口里另有三粒更细的小点，像是谁当年拿来教后手记位用的。
“这是……”灰雀往前探了半步。
“别碰。”薄七先压住她。
顾铁衣却在那三粒小点露出来时，眼神忽然沉了一层。
燕沉舟没漏过这一点。
“你认得？”
顾铁衣没马上答。他盯着那半月口看了两息，才道：“见过像的。不是在炉城铺子里，是更早，在燕照手上。”
这话一出，连纸匠都抬起了眼。
顾铁衣却没继续往下说，而是示意燕沉舟：“继续让它自己翻。”
燕沉舟明白他的意思。
顾铁衣不是不想说。
是那东西还没把自己的第一层脾气吐完，这时谁先替它解释，谁就等于把后头那口真相先按成了现成话。
他便依旧不用手指，只用钉帽沿着卷骨片起角下方极轻地压了一下。
卷骨片像松了最后那口忍劲，终于自己往外翻开。
里头露出的不是字。
是一枚极小的骨轮片，薄得像指甲壳，边缘却打得极细密，一共九齿。九齿里缺了一齿半，缺口位置恰与那道半月口三粒点相对。
薄老六这才开口：
“这就叫先听壳里。”
“你若先取，看见的只有一枚骨轮片；让它自己把第一层脾气吐完，才知道这枚骨轮片为什么被压在这里，缺口该对哪一口，后手又该记哪三点。”
燕沉舟把那枚小骨轮片小心捏起，触手极轻，却不飘，像本该接在更大的骨托里替人校正某种回位。
“试手件里，为什么要藏这个？”
薄七道：“因为这不是单纯让你练手的废件。”
“它原本是台里一口真托拆下来的记位片。”
灰雀一怔：“拿真件拆下来的东西给他练手？”
“不然你以为三钉改手，只是玩木匣玩烂壳？”薄七冷冷道，“转骨台没闲工夫拿假的东西教人。你能摸到的每一口练手件，本来都在真托上待过。只是拆下来后，值命的那部分先留里头了。”
到这时，燕沉舟才真正听懂薄老六前几章那句“先治活口，再碰台心托”的分量。
转骨台不是学堂。
薄老六和薄七也不是坐在这里等个有缘人来传艺。
他们是在拿一整套当年没彻底废掉的旧手路，筛人、试手，也顺便看看这群从炉城页后杀出来的人，到底值不值得让他们碰更深那层东西。
顾铁衣看着那枚九齿缺一齿半的小骨轮片，忽然问：“台心第一口真物，现在是不是又少了一片回位骨？”
薄七没点头，也没摇头。
薄老六却接了句：“少的不止这一片。”
“那它还能活？”顾铁衣道。
“活是能活，就是越来越躁。”
这话听得灰雀后背都一紧。
一个缺了不止一片回位骨、还在台心里越活越躁的老托，怎么听都不像能让人轻松靠近的东西。
燕沉舟却反而把那枚小骨轮片在指腹里轻轻转了半圈。
缺口齿不平。
有一齿是旧缺，一齿半像后来被人硬磨掉的。
这不是单纯自然损坏。
有人故意卸过它。
他刚想开口，转骨台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响。
不是风带的。
是有人踩在台外第一道乱石坡上，故意放轻了步子，却还是带起了一点小碎石滚动。
灰雀反应最快，转身便贴到门缝边，脸色跟着一沉。
“外头来人了。”
“几个？”纸匠问。
灰雀侧耳听了两息：“先听出三个脚。一个脚沉，像背了长件；一个右脚落地短半寸，应该跛；还有一个最轻，踩位很稳，不像乱路人。”
顾铁衣手已经落到骨轮旧箍边缘。
薄七却抬手压住：“别急出声。”
薄老六看向燕沉舟掌里那枚九齿骨轮片，声音不高：
“第一口你开完了。”
“现在看第二口。”
“外头这三个，是来借路、偷件，还是冲着页后那群活口摸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