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马蹄扬起来的尘土,还没彻底落干净。
三个暗哨立马跟紧,目光一刻都不离陆怀川。
刚才副官背着所有人,偷偷跟他传了消息。
档案室那个老勤务,好几次撞见他翻看绝密军备卷宗,这人已经被田中抓去反复问话,是眼下唯一能直接指认他的人。
这个隐患不彻底除掉。
往后但凡提审,盘点库房,全是把他往露馅的火坑里推。
一行人踩着坑洼的营区土路,往联队办公楼走,路上勤务兵全都主动避让,所有人都清楚,特高课盯陆怀川,盯得半点空子都不留。
院门口卫兵端枪值守。
陆怀川掏出外勤巡查文书,纸上盖着军部大红印,一眼就能看清,卫兵核对完毕,往旁边一站,抬手让他进去。
三个暗哨紧跟着就要往里冲,被卫兵横枪当场拦住。
“联队办公区,不是公务人员,不准进。”
几个特务脸色难看,只能分开守在两边。
两人守正门来回盯梢,一人绕去后墙紧盯窗口,视线牢牢锁定院内动静。
陆怀川走进副官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满山道、机场、铁道三类军备卷宗,还有连日核对的损耗清单。
副官指尖点着一叠磨坊专项单据,开口说道: “田中私自调动大半机场防空宪兵,封锁地窖要道,切断了联队常规弹药取用通道,我已经全部查实。”
陆怀川俯身压低声音。
“田中抓着大岛私藏弹药这事找茬,机场白天站岗的直接少了一半人,燃油仓库和地下细菌储藏室,夜里足足一刻钟没人看管,游击队拿到布防情报,就能趁机毁掉日军筹备已久的空中屠村装备。”
副官使劲敲了下桌子,脸色难看。
“昨夜东京加急密件送达,特派督查三日后入城,全县所有库房、机场、碉堡档案,全部要逐项核验,田中擅自调兵打乱秋季扫荡部署,督查一来,他的越权罪责根本藏不住,如今特高课、联队本部、东京特派三方互相牵制、各握把柄,没人敢深挖泄密源头。”
副官推过来一沓空白的驻防调令文书。
“山道碉堡换岗,人员增减,全由你草拟文书,定稿可直接盖联队公章,田中无权插手,傍晚送联队长过目即可。”
说完,他拿出铁道调印模具。
“拿着这个,全县弹药库,铁道站点随便进出,不用跟特高课打报告。”
陆怀川把模具揣进贴身衣兜藏好。
副官埋着头对账,根本顾不上看他。
他赶紧摊开油纸,安安静静把印章纹路拓了下来,收拾拓好的油纸刚出门,迎面撞见东京特派员。
领头的特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开口问话: “磨坊库房清点由你全权负责,账本是否出现大额收支差额?”
陆怀川站得笔直,说话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全程严守联队规章,每笔库存我均签字存档,特使可随时调取原始账本核对。”
特使瞥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带人走向特高课办公区。
墙外三个特务立马贴上来。
陆怀川走到营房外的土路上,故意放慢脚步。
兜里揣着两块纹路不一样的鞋垫,他双脚悄悄轮换着力,混淆地上脚印,路过路边烧尽的草垛时,顺手蹭了把细碎草木灰落在脚印上,悄无声息盖住纹路,又抖落衣袋内,不同香烟的细碎烟灰,覆盖脚印痕迹。
就算特高课之后过来查脚印,也只能看出好几个人来过,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那三个特务只当他跑外勤累着了,半点没起疑心,他后背靠在外边铁水管上,单手轻轻敲管壁,长短不一的敲击声就是暗号,地下水管直通山下接头的铺子,所有要紧消息就这么传了过去。
东京来的督查三天后到城里。
铁道公章纹路已经拓到手,碉堡调动兵马的权限他全都捏着,田中调走大批人手,机场防守空出大破绽,细菌储藏室没人看守的时间段和具体位置,全都传给游击队。
消息送完。
陆怀川慢慢往前走,耳边传来那几个暗哨闲聊的声音。
田中已将磨坊穿甲弹,731细菌原液上报东京,想借督查入城,抢夺全县物资调度大权,大岛也连夜写好检举信,准备实名举报特高课私调兵力、延误前线补给。
两边手里都握着对方要命的把柄。
自顾自窝里斗,军备补给直接彻底停摆,鬼子布下的封锁防线到处都是缺口,正好给游击队腾出大把动手的机会。
陆怀川走进文书房门口。
站岗卫兵按规矩拦住跟着的暗哨,只放他一个人进去。
屋内只有老文书,在抄写当月库存统计表。
陆怀川拉开档案柜子,翻出机场专属卷宗,全程尽量少留下指纹,不碰文件上头关键位置。
飞快记下燃油存量,轰炸机换班时间、细菌密室准确位置,再把卷宗放回原处,一点不乱。
老文书抬头开口。
“联队长密令,三日之内全县库房全部二次盘点,近期对账频繁出现差额。”
陆怀川语气平淡。
“我之前用草木灰混酒精微蚀账本墨迹,账面差额只会被认定为登记疏漏,不会牵连任何人。”
走出文书房,三名暗哨立刻再度紧紧跟上。
主干道尽头,两队人马争执声清晰传来。
田中宪兵堵死弹药库入口,大岛守备兵截断磨坊燃油通道。
扫荡用的弹药和燃油彻底断了供应,旁边暗哨低声议论,等东京督查一进城,他俩私自调兵的罪责铁定要被扒出来清算。
陆怀川默默听在耳里,心里门儿清。
两边斗得越凶,漏洞就越多,游击队趁机突袭毁粮的机会也就越大。
来到岔路口,副官骑马赶来。
避开暗哨低声传话: “档案室老勤务多次目睹你翻阅绝密卷宗,被田中反复审问,是唯一能指认你的人证。”
陆怀川低声回应。
“傍晚我去档案室,自有稳妥办法根除隐患。”
副官骑马走了。
那些暗哨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陆怀川折回办公区,找到了田中跟大岛的办公隔间。
他模仿两人的字迹,分别写了两份内容完全对着干的举报密信,一封举报大岛私藏燃油,扶持伪军,一封举证田中扣压战备,拖延扫荡。
他错开放入二人文书筐,坐等文书自然发现。
他全天外勤,有完整不在场证明,半点嫌疑都沾不上。
安置好离间信,他再次敲击水管传讯,将瓦解日军布防的计划传给游击队。
天慢慢黑透了。
陆怀川拿着联队正规调令,径直往档案室走,看管的老勤务看见纸上鲜红的官印,脸色一下子变了。
“磨坊地窖军备值守紧缺,联队长下令,你即刻调任磨坊看管军备档案,立刻赴任。”
老勤务不敢抗命,简单收拾物件,跟着卫兵前往磨坊。
田中手里唯一一个能指认他的证人,被调去外围,再也没法靠近核心区域,陆怀川身上最大的暴露风险彻底消除。
消息很快传到特高课。
田中看完调令,又瞧见筐里那封举报信,当场气得火冒三丈,拍着桌子大骂宪兵办事不力。
他立刻加派人手。
安排宪兵轮流看守文书房,绝不能让密信的消息泄露出去。
陆怀川出门巡查山路。
沿路家家户户全烧成一片焦黑废墟,逃难的老百姓缩在道路两旁。
鬼子清乡小队在街上挨个搜人。
扯着嗓子呵斥,粗暴驱赶来往百姓。
他表面老老实实配合,偷偷把鬼子巡逻的路线全都记下来,打算夜里传消息,让游击队带着老百姓转移躲开灾祸。
山道上尘土扬得老高,另一边田中一口咬定大岛私通游击队,扣下军备物资。
连夜把山道碉堡所有守兵。
全都调回城里对峙,鬼子外围山路的防守直接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