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学院有个女生班。
这不是什么秘密。武将家的女孩子,想学骑马射箭的,可以报名。人不多,一个班才七八个人。顾明珠就在那个班,每日跟男生一起练功,晒得黑黑的,但精神得很。
顾明珠经常跟江时妧说起武学院的事。“周子衡今日又摔了个狗啃泥。”“先生夸我射箭比男生准。”“有个叫赵婉儿的,骑马骑得可好了。”
江时妧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她只关心谢知堼每日几点放学、吃没吃早点、手有没有受伤。至于他身边有什么人,她从来没想过。
直到那天。
那天放学,江时妧照例跑出去接谢知堼。她跑出国子监大门,往东边看了一眼,谢知堼还没来。她站在门口等,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等了一会儿,她决定往武学院的方向走几步,看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武学院的大门在国子监东边,跟女学隔着两个院子。江时妧很少来这边,路不太熟。她走到武学院门口,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有人在收拾练功器械,几个男生在说话。她没看见谢知堼。
正要转身,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女孩的笑声。清脆,响亮,像银铃。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院子东边的桂花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谢知堼,穿着武学院的深蓝色短打,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个是一个女孩,比江时妧高半个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她正仰着脸跟谢知堼说话,笑得很开心。
谢知堼没有笑。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但那个女孩离他很近,很近,近到江时妧觉得不舒服。
江时妧不认识她。但她猜,这就是顾明珠说的赵婉儿。骑马骑得很好的那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谢知堼没有看见她。他低头跟赵婉儿说了一句什么,赵婉儿又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动作不大,但很自然。像是经常这样做。
江时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像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不舒服。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杏子,酸得牙根发软。
她没有走过去。她转身,走回国子监门口。
谢知堼过了一会儿才来。他走到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脸色如常。
“今日怎么这么晚出来?”她问。
“下课晚了一点。”
“哦。”
她上了马车,没有像平时一样拉他的手。谢知堼跟上去,坐在她旁边。马车动了。
一路上,江时妧没有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没有靠他的肩膀。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没有像平时一样挥手,只说了一句“明日见”,转身走了。
“妧妧。”谢知堼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她走了。这一次没有跑。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微微缩着。
第二天,江时妧照常去女学。上课,写字,背书。方敏跟她说话,她笑着回应。赵怀安给她讲解草药的功效,她认真听着。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但方敏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时妧,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你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你平时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今日没有。”
江时妧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你看错了。”
方敏没有追问。
下午放学,江时妧走出教室,往国子监门口走。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她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她走到门口,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
“今日怎么这么慢?”他问。
“走路慢。”
她上了马车。这次她坐在他对面,没有挨着他。
马车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谢知堼看着她,她看着窗外。
“妧妧。”他叫了一声。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江时妧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昨日那个女孩是谁?”她问。
“哪个?”
“武学院那个。穿黄衣裳的。跟你说话的那个。”
谢知堼想了想。“赵婉儿。女生班的。”
“她跟你很熟?”
“同窗。偶尔说话。”
“她拍你手臂了。”
谢知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嗯。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窗外。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她?”谢知堼问。
“没有。她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问她?”
江时妧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就是想知道。知道了又不高兴。不高兴了又不想让他知道。但现在已经让他知道了。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看着谢知堼。
“堼堼,我没有生气。”
“嗯。”
“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
“不知道。你别问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走得很快,像在逃。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跑进江府的大门。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武学院课间休息。
赵婉儿走过来,笑着跟谢知堼打招呼:“知堼,昨日的功课你写了吗?借我看看。”
谢知堼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功课,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
“你的字真好看。回头我也练。”
“嗯。”
赵婉儿正要再说点什么,谢知堼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教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了。
那个位置离赵婉儿很远,离所有人都很远。靠墙,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银杏树。
赵婉儿愣住了。“你坐那儿干嘛?你原来的位置不是好好的吗?”
“换换。”
“为什么?”
“这边光线好。”
赵婉儿看了看那个角落,光线确实好,但离黑板远,离她更远。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周子衡跑过来:“谢知堼,你干嘛换位置?你原来坐我旁边多好。”
“这边光线好。”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光线?你不是闭着眼都能写字吗?”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看书。
下午放学,江时妧照例走到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在那里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她问。
“下课早。”
上了马车。这次她没有坐对面,而是坐在他旁边。
马车走了。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
“堼堼。”
“嗯。”
“我今日问方敏了。她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叫‘吃醋’。”
谢知堼没有接话。
“我不是吃醋。我就是觉得……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离得太近了。”
“不近了。”
“怎么不近了?她都碰到你手臂了。”
谢知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以后不会了。”
江时妧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保证?”
“我换位置了。”
“换位置?”
“嗯。坐到角落里。离她远。”
江时妧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她只是觉得不舒服,没有要他换座位。
“你不用换位置。我又没说什么。”
谢知堼看着她。“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那就是说了。”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你以后不要换位置了。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奇怪。”
“不奇怪。光线好。”
“什么光线?”
“角落靠窗。光线好。”
江时妧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再问。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这次她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的耳朵红了。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日的事。
“春桃。”
“在。”
“我今日吃醋了。”
春桃笑了:“吃的什么醋?”
“不是吃的醋。是心里不舒服的那种醋。方敏说的。”
春桃笑得更厉害了。“您吃谁的醋?”
“武学院一个女生。跟堼堼说话,还拍他手臂。”
“谢公子理她了吗?”
“理了。但他说以后不会了。他还换了座位,坐到角落里了。”
春桃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姐,谢公子对您真是……”
“真是什么?”
“真好。”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谢府,谢知堼坐在书桌前,画了一幅画。画了一个小女孩,扎着小揪揪,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吃醋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出来了,不太圆,但很亮。
他想起她今日说的,“谢谢。”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但他听得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赵婉儿拍过的地方,早就没感觉了。但她问起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
他眉眼弯弯,转身回到床上。不会再有别人拍他的手臂了。以后谁都不行。不止赵婉儿。
“吃醋。”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他不喜欢这个词。但她为他吃醋,他觉得……心里很满。
他慢慢睡着了。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