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的生活平平淡淡,但偶尔也会出点小乱子。
这日午休,方敏从饭堂回来,脸色不太好。她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方敏,你怎么了?”江时妧端着饭碗走过来。
“肚子疼。可能是中午的鱼不新鲜。”方敏趴在桌上,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江时妧放下碗,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手心有点凉。
“要不要去找林先生?”
“不用。忍忍就好了。”
方敏的脸色越来越差。她的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煮熟的虾。旁边的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喝点热水吧。”
“揉揉肚子。”
“去茅房蹲一会儿。”
都没用。方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怀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方敏趴在桌上,周围的人都在着急,走过去问:“怎么了?”
“肚子疼。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江时妧说。
赵怀安放下书,蹲下来,看了一眼方敏的脸色。他伸手按了按她的肚子——上腹部,轻轻一按,方敏“嘶”了一声。
“午饭吃了什么?”他问。
“红烧鱼、青菜、米饭。”方敏咬着牙说。
“鱼有刺吗?”
“没有。是鱼块。”
赵怀安想了想,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有几个小瓷瓶。他挑了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又拿了一个小竹筒,倒了一些水。
“吃了这个。”他把药丸和水递过去。
方敏看着那两粒药丸,犹豫了一下:“这是什么?”
“藿香正气丸。治肠胃不好的。我爷爷配的。”
“管用吗?”
“管用。”
方敏接过去,就着水吞了。药丸不大,但有点苦,她皱了一下眉。
赵怀安又倒了一些水,递过去:“多喝点水。”
方敏喝完,趴在桌上,闭着眼。大家都看着她。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她的脸色好了一些。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还疼吗?”江时妧问。
“好多了。”方敏慢慢直起身,“这药真管用。”
赵怀安把瓷瓶收好,放回布袋里。“你中午吃的鱼可能不太新鲜,肠胃受了凉。回去多喝热水,晚上吃清淡点。”
方敏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佩服。
江时妧也看着赵怀安,觉得他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他就是个安静看书、偶尔脸红的男孩。现在他像一个小大夫,沉着,冷静,知道该做什么。
“赵怀安,你还会看病?”江时妧问。
“会一点点。我爷爷教的。”他耳朵红了,但语气很平静。
“你书包里常带药?”
“嗯。我爷爷说,随身带药,以备不时之需。”
“你爷爷是太医院的?”
“嗯。院长。”
江时妧张了张嘴。她知道赵怀安家是太医,但没想到他爷爷是太医院的院长。院长的孙子,每日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吃腌萝卜,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
“你真厉害。”她说。
赵怀安低下头,耳朵更红了。“不算厉害。就是记了一些药方。”
从那以后,江时妧对赵怀安刮目相看。她开始主动跟他说话,问他关于草药的事。
“赵怀安,这个是什么草?”她指着书上一幅图。
“金银花。清热解毒的。”
“这个呢?”
“连翘。也是清热的。跟金银花一起用,效果更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爷爷有一本《本草纲目》,我从小就翻。翻多了就记住了。”
江时妧觉得他好厉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只会啃木剑、踩水坑、追蝴蝶。人家七岁就会背药方了。
“你教教我吧。我也想认几种草药。”
赵怀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好。”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是自己手抄的,“这本给你。里面画了十几种常见的草药,旁边写着功效。”
江时妧接过去,翻了翻。画得很工整,字也写得很清楚。每种草药旁边还注了拼音——怕她不认识生字。
“你什么时候抄的?”
“以前抄的。闲着没事。”
江时妧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暖了一下。“谢谢你,赵怀安。”
“不客气。”他又低下头,脸红了。
江时妧把册子带回家,晚上趴在床上看。春桃进来送茶,看见她在翻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小姐,您看什么呢?”
“草药书。赵怀安给我的。”
“赵怀安?那个太医家的?”
“嗯。他懂的很多。方敏肚子疼,他两粒药丸子就好了。”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上画着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胖大海。旁边写着“清热解毒”“利咽消肿”之类的字。
“您怎么突然对草药感兴趣了?”
“多学点东西不好吗?”
春桃没再问,给她倒了茶,出去了。
第二天,江时妧把册子带到女学,趁着课间背草药名。她指着“金银花”念:“金银花,清热解毒。”又指着“连翘”:“连翘,也是清热解毒。”赵怀安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她的发音。
“连翘的‘翘’读第二声,不是第四声。”
“哦。连翘。”她又念了一遍,“对了没?”
“对了。”
方敏凑过来:“你们在干嘛?”
“学认草药。”江时妧举起册子,“你要不要一起?”
“不要。我对草药没兴趣。我对吃草药有兴趣。”方敏笑着跑了。
江时妧继续背。她背得慢,但很认真。赵怀安不催她,她念错了他就纠正,念对了就点头。
消息传到武学院,是顾明珠告诉周子衡的,周子衡告诉谢知堼的。
“你知道吗?那个赵怀安,就是坐在江时妧旁边的那个,会看病!方敏肚子疼,他两粒药丸子就好了。现在江时妧跟他学认草药呢。”周子衡一边啃馒头一边说。
谢知堼正在喝水,放下水囊。“学什么?”
“认草药。金银花、连翘什么的。赵怀安还给她抄了一本册子,画了图,写了拼音。可细心了。”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把水囊的盖子拧紧,放回原位。
“你不去看看?”周子衡问。
“看什么?”
“看你媳妇跟别人学草药啊。”
谢知堼站起来,走到练武场。木桩还在那里,上面坑坑洼洼的,是他这几个月打出来的。他扎好马步,握拳,冲拳。
“砰——”木桩晃了一下。一个坑。
“砰——”又一个坑。
周子衡在后面看着,咽了一下口水。他不知道谢知堼怎么了,但他不敢问。
“砰——”第三个坑。
谢知堼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木桩上的新坑。他的手有点疼,指关节红红的。
“谢知堼,你手不疼吗?”周子衡跑过来。
“不疼。”
“你骗人。你手都红了。”
谢知堼把手背到身后。“练功。”
“你刚才不是练过了吗?怎么又练?”
“手痒。”
周子衡不信,但他不敢再问了。他跑到一边,跟别人练去了。
下午放学,谢知堼照例站在国子监门口。江时妧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兴奋地举给他看。
“堼堼!你看!这是赵怀安给我的草药书。他手抄的,还画了图。我学会了好几种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胖大海。金银花清热解毒,连翘也是,板蓝根治嗓子疼,胖大海利咽……”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嘴巴不停地动。
谢知堼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她停下来。
“在听。”
“那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
“就‘挺好’?你应该夸赵怀安。他画得多好,字也写得好。”
谢知堼看着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草药小识”四个字,字迹清秀,像女孩写的——不,不是女孩,是赵怀安。
“你很喜欢?”他问。
“喜欢。草药很有趣。你认识吗?你认识几种?”
“不认识。”
“那我教你。金银花——你看,就是这种,叶子有点尖,花是白的黄的。”
她把册子翻到金银花那一页,举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走了。回家。”他拉起她的手。
“你还没看完呢。”
“车上再看。”
马车上,江时妧靠着谢知堼,继续翻那本册子。她一边翻一边念,念得很大声,像在背书。谢知堼听着,没有说话。
“堼堼,你说我将来会不会当大夫?”
“不会。”
“为什么?”
“你怕苦。药苦。”
江时妧想了想,也是。她自己生病都不肯喝药,怎么给别人开药?她笑了。
“那我不当大夫。我就是学着玩。”
谢知堼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街上的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日打木桩的时候,指关节蹭破了皮,红红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然后他想起那本册子——她那么高兴,举着给他看。赵怀安画的,赵怀安写的,赵怀安给她抄的。
他慢慢走回了家。
晚上,谢知堼坐在书桌前。他铺了一张纸,拿起笔,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画了一幅画,一棵桂花树。树下一只八哥,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本书。小女孩的脸画得很认真,眼睛大大的,眉眼弯弯的。
画完了,他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草”。然后划掉,写“药”。又划掉。最后写了一个“妧”字,不划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被云遮住了,不太亮。
他在想她学草药,跟赵怀安学。她不跟他学。因为他不懂草药。他只会写字、练武、射箭、削木剑。不会看病,不会背药方,不会画草药图。
但他会等她。每日。不管刮风下雨。
没关系。她学什么,他都支持。赵怀安教她草药,他教她别的。骑马、射箭、写字,她的字还不好,他可以教。她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她不愿意学,他也愿意等。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了一张新纸,开始写字。写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胖大海”,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比赵怀安的字还端正。
写完了,他看了一会儿,“金银花清热解毒,连翘也是,板蓝根治嗓子疼……”,他记住了。每一个。
窗外,云散了,月亮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