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万山的人比预计的要早一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沉舟手里拿着一碗粥在院子里喝，阿阙也就进来了。没说什么，在门口看着他。

陆沉舟放下了碗说的说，「说吧。」

「岑大爷叫人去检查了粮仓和兵器库的情况。早上的时候就去了，因为那时天还没大亮。」

「什么人？」

「两个。一个姓马，以前管账，一个姓周，是岑万山的远房侄子。」阿阙顿了顿之后说的说，「姓马的说要重新核对一下粮仓里的粮食数量，姓周的说兵器库中的刀箭要清点一下-他们觉得昨天的人手没有统计清楚。」

陆沉舟吃完粥之后用衣袖把嘴上的粥擦干净。

昨天他刚清点完，今天岑万山就派人去重新登记。名义上是怕没数清楚，实际上是告诉他-你查你的，我换我的人。你查出来的账，我不认。

「让他们登。」

阿阙一愣，「登吗？」

「粮食跟兵器都在那儿摆着，他们登不出花来。」陆沉舟站起来，「让他们登。登完了你把结果拿过来，跟昨天的对一下，看看差多少。」

阿阙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但是没有再问下去就转身走了。

陆沉舟在院子里看阿阙的身影融入到巷口之中。

岑万山这手活不狠，但是很恶心-你刚查完，我就让人再去查一遍。寨子里的人不知道的时候会认为少主办事不稳重，总管事的人就在给他擦屁股。

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转过身来走向寨口。

他需要找一个人。

寨口有一棵很老的樟树，树冠只有一半左右的晒坝被树叶覆盖着。树下有一个石墩子，平时是寨子里的人休息的地方。

黎照夜就在那里。

他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手里的刀也在石面上来回推擦。速度不快，但是很稳当，每一刀都尽量往下压，刀刃碰到石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沉舟到了十步之外就停住了，并没有马上向前走。

他先看刀。刀身很窄，很长，刀背也很厚，晨光之中刀刃发出冷白色的光芒。不是寨子里的兵器库中所用的那种粗糙的铁片，而是用优质钢材锻造而成的好钢，保养得很好，刀面上没有一点锈迹。

黎照夜没有抬头。手没停。

陆沉舟走到石墩子旁边蹲了下来。

「刀还不错的。」

黎照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磨了起来。

「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少主早」，也没有「你怎么来的」，就是一个「嗯」，像是邻居相互打个招呼一样。

陆沉舟也不在意，蹲在一旁看他磨刀。

磨刀是很枯燥的工作。黎照夜磨得十分专注，刀在石头上来回推了几次就停下来，在刀刃上轻轻用拇指刮了一下试试锋利程度之后又继续磨了起来。

陆沉舟就那样蹲着看，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阵子之后，黎照夜把刀放下，拿了一点水从旁边的水碗里滴到磨刀石上继续磨。

「你蹲了这么久。」他没有抬头，但是问，「有什么事情吗？」

陆沉舟笑了笑说的说，「没事不能看看？」

「少主闲。」

两个字，没有任何的嘲讽也没有任何的试探，就是如实的表述一个事实。陆沉舟听出他是这样说话的。

「不闲。」陆沉舟说，「来找你谈谈。」

「聊啥？」

「聊聊你那把刀。寨子里没有见过这样的刀。」

黎照夜不答，继续打磨。

「边军用的？」陆沉舟问道。

黎照夜的手停了下来。短暂停顿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你知道边军？」

「听人说过。」陆沉舟说，「边军的刀与寨子里的不一样。寨子里的刀短而厚重，砍柴时常用它。你的刀很窄长，刀背很厚但是刀刃却很薄-刺比砍好用。边军的骑兵用的是这种刀。」

黎照夜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跟以前不同。之前他一眼就看完了，这次多停了两秒。

「少主懂刀？」

「不懂。」陆沉舟说，「就是见过。」

他说的见过是指在网上见到的。穿越来之前，在冷兵器论坛上见过同样的刀，帖子标题是【明代边军制式兵器考】。当时看过几眼就大概记住了。

黎照夜没有再问下去。刀翻过来以后他又继续磨了起来。

「在边境服役了几年。」他说，语气很淡然，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后来就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

「得罪了人。」

「多大的官？」

黎照夜又停了一下。本次停顿时间比上次要长一些。

「不小。」

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他听出了黎照夜是不愿意谈这件事的意思。继续问下去就不是聊天而是审问了。

他又改变话题道，「你在岚峒待了多久？」

「半个月。」

「那么这个地方是怎样的呢？」

「山好。」

「山好？」

「山好活人。」黎照夜说道，「山很深，路也比较险峻，外面的人很难进到里面去。找一个地方住下来，种地，打猎，没有人会去管你。」

陆沉舟点了下头。

「那你要长住？」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黎照夜没有开口。刀片翻转之后又磨了两遍之后拿起来照着光看。刀刃上有一层均匀的白光，锋利度可以了。

他把刀收起来之后就站了起来。

「少主，你问这些是不是要让我留下来给你干活？」

陆沉舟稍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照夜说话的方式会这么直白。

黎照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寨子里最近不太平。我听人说二爷失踪了，兵器库的账目也不对-寨子里已经传开了，山下还来了个陌生人-你缺人。」

陆沉舟没有开口。

「我当过兵，会打仗。你缺少像我这样的人。」黎照夜说，「但是我不想再去给别人当兵了。」

说完之后拿上磨刀石，然后转身就往村子里走去。

陆沉舟蹲在地上看着他离开。

这个人说话直接到让人无法接话的程度。把你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之后又告诉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不感兴趣。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下膝盖上的土。

黎照夜走了好远之后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沉舟说了句，

「寨子里最近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这是你要说的吗？」

陆沉舟没有开口。

「话没错。」黎照夜说，「但我是路过这里来的。」

说完之后他就接着走。

陆沉舟站到老樟树下，看着黎照夜的背影渐渐隐没于巷子之中。

「过路的」-没有说要走还是要留。话中有留有空间。

他转身之后就向回去的方向走。走到寨子里的时候，阿阙也跑了过来，但是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少主。」

「怎么了？」

「那五个人又出现了。」

陆沉舟停了下来。

「在哪儿？」

「山神庙。有人看见他们在庙里住过一晚，今天早上没走，就在庙门口坐着。」

「走多近？」

「比昨天要近一些。昨天在二道梁，今天到了山神庙。山神庙到寨子-走快点，一个时辰。」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

山神庙位于岚峒寨与覃虎寨之间。所以这五个人来到山神庙的时候，他们就踩在了两家的中间线上。

「他们带家伙了吗？」

「带了。腰间挂着一把小刀，有一个背着弓箭。」

「几个人？」

「还是五个。」

陆沉舟走在路中间，脑子转得很快。

五个陌生人拿着武器，一天比一天靠近寨子。覃虎寨的人？不像-覃虎寨要打，不会只派出五个人来探路。那他们从哪里来的呢？来干什么的？

「阿阙。」

「嗯。」

「你向着山神庙的方向看。如果那五个人再往前走，就马上告诉我。」

阿阙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跑掉了。

陆沉舟继续前进。到自己家的院门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黎照夜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着，「我再也不想给任何人卖命了。」

但是黎照夜也没有说走。

他站在门口的地方思考了一会儿。

岑万山手下的人在填补他的空缺，一个接一个地把昨天清点出的权力往回拿。山神庙那边五个陌生人一天比一天更近了。除了阿阙阿力之外，他手里能打的也就凑不出十个能上阵的。

他没有时间慢慢去拉人了。

陆沉舟把院子的门推开，然后走了进去。

他到了桌面前坐下，铺上一张纸，拿起了笔。

阿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道，「少主吃了没有？」

「不饿。」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阿依走过来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山神庙】，【五个人】，【短刀】，【弓】，【一个时辰】。

「这是什么？」

「明天要用的。」陆沉舟说。

「明天？」

「明天我将去山神庙。」

阿依一呆，「去干嘛？」

「会会那五个人。」

「你一个人去？」

「带阿阙。」

「不可以。」阿依的声音一下子提高，说的说，「那五个家伙带着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不去，等到他们到达寨门口？覃虎寨那边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山下这五个人又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坐在这等别人先做出什么动作来。」

阿依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你也不能自己去。」她说，声音低下来，「万一…」

「没有万一。」陆沉舟打断她的话说，「如果他们想动手，也不会在山神庙坐整天。到寨门外面打就行。他们没有打，就说明正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陆沉舟说，「我得去给他们这个答案。」

阿依看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她说，「那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啥？」

「你留下看着岑万山。」

阿依不语。

陆沉舟把纸折叠起来，藏到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外面的情况。天快黑了，寨子里的灯光也逐渐亮了起来。远山上梁的最后一道暮色也慢慢地沉没下去了。

山神庙在山梁那边。

明天天亮后他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