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失蹤的事情,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整个寨子。
陆沉舟来到二叔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二奶奶坐在门槛上哭,几个老婆子在一旁劝说,越劝眼泪就流得越多。院子里面有一些男士,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在外面听了会儿。
“昨晚天黑以后出去的,说是巡山……”
“巡山的时候不带人吗?二爷什么时候自己出去巡山呢?”
“听说往西边去了……”
“西面?那就是覃虎寨的方向了吧?”
“嘘,不准乱说。”
陆沉舟没有进去。听了几句话之后就转头走了。
阿依小跑着跟了上去,对少主说:“少主,你不进去看看吗?”
“看什么?看二奶奶哭?”陆沉舟的步伐不停顿,说,“人不在寨子里,她哭给谁看都没有用。”
“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去找岑万山。”
岑万山就在议事厅里。陆沉舟来的时候,他正在主位上喝茶,那个位子以前是他爹坐的。看到陆沉舟进来,岑万山放下了茶杯,面带关心的表情看着他。
“少主来了。二爷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唉,二爷这是……”岑万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老土司刚刚离去,寨子里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少主,你说这是……”
“岑大叔。”
岑万山被打断了,抬起头来。
“二叔失踪后,寨子里的人心就不稳了。”陆沉舟说,“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寨子里的家底清一清。”
岑万山的表情一变。
“清一清?”
“粮仓,兵器库,人口,牲畜,都做详细的记录。”陆沉舟说得很自然,“我爹走得太匆忙了,寨子里到底有多少家底我心中没有数。二叔失踪了之后,我觉得寨子里的东西一定得有个清楚的帐目。”
岑万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之后又放回原处。
“少主,清点寨中物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老土司在位的时候,每年秋后才清点一次。现在刚入夏,贸然去清点——”
“二叔不见踪影了。”
陆沉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是很大,但是很有力度。
“二叔是寨子里的管事,负责粮食储存跟账目记录。他一走之后,粮仓里的账目由谁来算呢?寨子里的粮食能维持上几个月,兵器库中刀箭有多少,这些事情岑大叔心里清楚吗?”
岑万山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有数。”他最后说了一句。
“正好。”陆沉舟笑着说,“岑大叔心里有数,清点起来很快。你帮我兜着底,我派人去登记,两三天的事。”
岑万山看着他。
这小家伙的说辞非常巧妙,先是拿二叔失踪来堵住他的嘴,又用“请他帮忙”给他台阶下。他再要插嘴的话,就是“不让少主查二叔的账”了。
“少主已经长大成人了。”岑万山说。听不出是褒义还是贬义。
“我爹去世之后,不长大也是不行的。”陆沉舟拱手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去派人。”
他转头往外走。出了议事厅的大门,能感觉到后背有人在看着自己。没回头。
阿依就在门口等待着,说:“怎么样?”
“他答应了。”
“答应了?”阿依不是很相信,就问,“他真的答应了?”
“他不答应也不行。”陆沉舟说,“二叔失踪之后,他再拦着不让人清点,寨子里的人就该怀疑他和二叔是一伙的了。”
阿依张了张嘴,想了想之后说:“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我知道。但寨子里的人不知道。”
到了寨子中间的晒坝处,他就停下来了。晒坝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去把阿力,阿阙叫过来,再叫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
阿依跑了。
陆沉舟站在晒坝上,眺望寨子里的房屋。土墙,木梁,茅草屋顶,都散落在山坡上,并且还被早晨的雾气笼罩着。远处可以听到鸡叫跟狗叫的声音,有人在劈柴,也有小孩在哭。
这就是他的寨子。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左右,阿依带着人来了。阿力,阿阙,以及四个年轻人。阿力手中拿的是秤,阿阙腰间插着一把短刀。
陆沉舟看了看他们。
“今天把寨子里所有的物品清点一遍。粮仓里有多少粮食,兵器库中有多少刀箭,寨子里有多少人——全都要记录下来。”
“阿力叔,你带两个人去粮仓。打开所有粮囤,称一遍,记个数。”
阿力点了下头。
“阿阙,你带两个人去兵器库。刀,枪,弓,箭,每一项都要数清楚。”
阿阙也点了一下头。
“阿依,你跟我一起去每户人家登记人口。”
阿依应了一声。
“天黑之前,把所有的数据都汇总到我手里。谁做完谁先休息。”
没有人提问。阿力带着人往粮仓的方向走了。阿阙也带着人往兵器库的方向走了。
“走吧。”陆沉舟说。
他们从寨子东面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家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见到陆沉舟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
“少主?你怎么会来?”
“阿婆,我来登记。家里是几口人?”
“啊?哦——四口。我,我儿子,儿媳,孙子。”
“儿子在不在寨子里?”
“在,在后院劈柴呢。”
陆沉舟在纸上记录了一下。阿依在一旁看着,见他画了一个表格,里面的内容是户主,人口,男丁,备注。老太太说的每一条都被写到格子里去。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记东西的?”阿依小声的说。
“自己想的。”陆沉舟没有抬头。
一家又一家地走了过去。有的人家一开门就看到少主来了,说话都很结巴——原主以前应该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有的人家非常痛快,主动说家里有几个人,种了多少地。陆沉-舟一边记着一边问:“家里还有多少粮食呢?”“去年的收成如何?”“儿子能打猎吗?”
东头十几户人家走完了之后,他手里拿的纸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阿依在一旁跟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少主,为什么要问这些?”
“心里要有数。寨子里有多少劳动力,能维持多久的粮食供应,在危急关头才知道怎样调配。”
“要紧的时候?”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去,敲了敲下一家的门。
到了中午的时候,阿力那边就先做好了。
他找到陆沉舟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少主,粮仓的账目不一致。”
“差多少?”
“账面有八百石的粮食,但是实际只有不到五百石。缺少了三百多石。”
陆沉舟没有开口。三百多石的粮食,足够全寨子的人吃上两三个月。
“记下来。”
阿力点头之后又说:“粮仓里有一些麻袋,麻袋下面还有碎米,不是岚峒产的稻子。岚峒种植的是短粒稻谷,那些碎米是长粒的,是外头运来的粮。”
“记下来。”
阿力走了。
陆沉舟继续在门口登记。又走了十几户人家之后,阿阙才回来。
他脸上的神色比阿力还要难看。陆沉舟见到他这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兵器库的情况如何?”
阿阙没有说话,将手中的那张纸递了过来。
陆沉舟接过来一看。
纸上写着:账存刀六十把,实存四十二把。账存弓三十张,实存十九张。账存箭一千二百支,实存不到六百支。枪头——账上记的是“送修未归”,但是阿阙在兵器库里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送修的枪头。
“送修未归”四个字,从账本上消失了。
陆沉舟将纸折叠好之后,塞进了袖子里。
“还有呢?”
“兵器库的后墙有一个洞。”阿阙说,“用木板挡着,木板后面就是山坡。从那可以下到下面,直接走到寨子外面。”
“什么时候打的洞?”
“无法判断。木板上的灰尘很厚,应该有些日子了。”
陆沉舟没有开口。
粮仓里的粮食已经被秘密地转移出去了。兵器库的刀箭也被偷偷地拿走了。粮食出现缺口还可以算作损耗,兵器库的亏空,连借口都不需要再编了。
他想到刘郎中的话。
“老土司的身体,并不是一下子就垮了的。”
陆沉舟站在晒坝上,午后阳光很强烈,晒得人头皮发烫。寨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有的在井边打水。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但兵器库后墙有个洞。刀跟箭从那个洞里出去了。不是去打猎的——打猎用不了那么多刀。刀箭出去了,是要杀人的。
“阿阙。”
“嗯。”
“那个洞,能堵住吗?”
“可以。但是要有人看着,不然堵住也会被挖开。”
“先别堵。”
阿阙看着他。
“暂时保留着,看是谁在用。”
阿阙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陆沉舟站在晒坝边上,望着寨子西边的山梁。山梁那边就是覃虎寨的方向。他的二叔往那里去了。山下有人在探路。兵器库中的刀,箭,也大抵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粮食是命脉。没有粮食的话,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撑不过冬天。但是兵器——岑万山不但是想让寨子里的人饿着肚子,而且还在拆岚峒寨的骨头。
“少主?”阿依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还继续登记吗?”
“继续。”
到了傍晚的时候,所有数据都汇总到了他的手上。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着三张纸。一张是人口登记表,一张是粮食仓库存储情况记录,一张是兵器库库存明细。
人口:二百三十七人。男性劳动力:八十九人。能够拿刀的青壮年:不到五十人。
存粮:不足五百石。节省着吃可以维持四个月。
兵器:刀四十二把,弓十九张,箭不到六百支。
就这些了。这就是岚峒寨所有的家当。
陆沉舟把三张纸放到桌子上,一直看着。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上到寨墙上去了。
寨墙是用泥土夯成的,高不到两个人。他沿着寨墙走到西边的角楼上面,就停了下来。
远处的山脉一层层地叠着,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变成了深蓝的颜色。最近的一座山后面,就是覃虎寨了。
他倚在角楼的柱子上,山风吹来的是草木跟泥土的气息。
他父亲所留给他的一切就是这些了。二百三十七人。四个月的食物。四十二把刀。一个后墙有洞的兵器库。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过来的邻近寨子。一个坐在他父亲的位置上喝茶的总管事。
换一个人的话,大概已经跑了。
但是陆沉舟不跑。
站在寨墙上时,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这个寨子。并不是因为他今天清点了多少东西,而是因为寨子里的人今天看到他一家一家地敲门登记,在晒坝上布置事情,用笔在本子上写字。
下午经过井边的时候,听到两个婆娘在说。
“少主今天挨家挨户问人口情况呢。”
“是这样的吗?他以前不是最怕和人说话了吗?”
“是真的。我家那位说,今天少主在晒坝上叫人清点东西,说话很有条理。”
“变了个人似的。”
“老土司已经去世了,他不变也不行吧。”
陆沉舟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走过去了。
对。变了。
站在角楼之上,他远眺群山。粮食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兵器的事情也没有结束。岑万山也不会这么算了。覃虎寨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
但是今天他在晒坝上时,没有谁敢拦着他。
岑万山不敢。
这就够了。
陆沉舟在角楼上面站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寨子里才亮起点点灯火。
他转身走下寨墙。
经过议事厅那排屋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正厅的灯还亮着,窗纸上的人影坐着,没有动。
阿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小声说:“岑大叔今天晚上没有回家,一直在里面。”
陆沉舟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