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你有没有在深夜三点钟醒来过?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尿憋醒,就是那种毫无理由的、突然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感觉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你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你睡着的时候来过。
我叫陆征。今年二十七岁,在省城医科大学读研究生。我说的不是本科那个东二院429的事儿,那是我女朋友赵棠的经历,她们宿舍那档子事我知道,但今天我要说的是我自己经历的——那是研二那年冬天,我在解剖楼里遇到的。
如果说429宿舍的事是一场噩梦,那我经历的,就是噩梦本身。
“陆哥,今晚你值夜班啊?”
说话的是我师弟方磊,一个大四的实习生,白白净净的,戴个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把一份盒饭放在我桌上,指了指窗外:“食堂关门了,我给你带了份炒饭。”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省城冷得要命,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路灯的光透过雾气照进来,昏黄黄的,把整个办公室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了。”我接过盒饭,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葱花和鸡蛋的香味。
方磊没急着走,他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陆哥,今晚……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我扒了一口饭,“王教授出差了,张师姐请了产假,刘师兄他老婆生孩子,就剩我一个光棍在这儿守着。”
“那……”方磊犹豫了一下,“你不害怕啊?”
我抬头看他:“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方磊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
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对。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今天却有点心神不宁。他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我。
“方磊,”我把筷子放下,“你有话就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陆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骂我封建迷信。”
“你说。”
“你知道咱们这栋解剖楼,以前是干嘛的吗?”
“废话,”我笑了,“一直是解剖楼啊,建校的时候就盖了。”
“不是,”方磊压低声音,“我说的不是咱们学校的历史,我说的是这块地皮。我听保卫处的老刘说,这栋楼盖之前,这里是一片老坟地。”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就是……”方磊咽了口唾沫,“老刘说,当年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不少东西。尸骨什么的,都处理了。但有一具尸体,没人敢动。”
“为什么?”
“因为那具尸体是站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
“站着?”我问。
“对,站着。”方磊的表情很认真,“挖出来的时候,是直立着的,面朝东南方向。老刘说,那种葬法叫‘镇煞’,一般是用来镇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施工队的人不敢动,找了个道士来做了一场法事,才把那具尸体迁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方磊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尸体被挖出来的位置,就是咱们现在的解剖室。”
我又笑了:“方磊,你一个学医的,还信这个?”
“我不是信,”方磊急了,“我是……哎,陆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昨天晚上我也值夜班,就在这层楼。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去上厕所,路过解剖室,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
我的笑容僵住了。
“女人的哭声,”方磊说,“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当时腿都软了,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推开门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方磊说,“解剖室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但那个哭声……我一开门就停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方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论文写完了吗?”
“陆哥,我真的——”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了。今晚我值班,我去看看。要是真有鬼,我打电话叫你。”
方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的听到了什么,你就喊我。我住六号楼312,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去吧。”
方磊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暖气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低头继续吃炒饭,但不知道为什么,胃口突然没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明天早上八点交班,还有十一个小时。
省城医科大学的解剖楼一共五层,地上四层,地下一层。
地上四层分别是办公室、实验室、教室和解剖室。地下一层是太平间和标本储藏室,平时很少有人下去,除非是运送遗体或者取标本。
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旁边就是大解剖室。说是解剖室,其实就是一间两百多平米的大厅,摆着十几张解剖台。白天的时候,学生们在这里上课,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一到晚上,整层楼就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吃完的盒饭扔进垃圾桶,泡了一杯茶,坐在电脑前看文献。王教授临走前交代我,要把一篇关于颅底骨折的论文修改完,下周要投出去。我打开文档,看了几行,脑子里却全是方磊说的那些话。
“女人的哭声……站着的尸体……镇煞……”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是学医的,我相信科学。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鬼,所谓的灵异事件,不过是人在特定环境下的心理暗示而已。
但话说回来,这栋解剖楼确实有点老了。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墙角有几处裂缝,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声音。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门,尽头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文献,眼睛有点酸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夜景。
楼下是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操场的另一边是教学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考研的学生在自习。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发光的海洋。
我正准备拉上窗帘回去继续工作,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东西。
操场上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操场中央,一动不动。因为是晚上,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面朝着解剖楼的方向,像是在看着什么。
我皱了皱眉。现在是晚上十点多,操场早就锁门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我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大概一分钟,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我心里有点发毛,拉上了窗帘,回到了座位上。
也许是哪个学生偷偷翻墙进来的吧。我想。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起身去上厕所。
厕所在走廊的尽头,要经过大解剖室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有点迟钝,我走过去的时候,前面的灯没亮,后面的灯却亮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走到解剖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是虚掩着的。
我记得很清楚,我下班前检查过所有门窗,解剖室的门是锁好的。但现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点。我伸手推开门,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解剖室里一切正常。十几张解剖台上空空如也,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器械柜锁得好好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然后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但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叹气。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我猛地转过身,看向解剖室。
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安安静静。
“……听错了吧。”我对自己说。
我快步走向厕所,解决完生理需求,然后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继续看文献。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无法集中了。那个叹气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天亮还有八个多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我戴上耳机,放了点音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