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衣角的感觉很不好。
像是在漆黑的深水里,你拼尽全力,终于摸到了一片滑腻的衣角,但你知道,那东西随时会挣脱,潜入更深、更暗的地方,让你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
顾铭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快步跟在沈锋身后,穿过一条条摆满服务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走廊,走向指挥中心。
“泰方回复了,他们愿意协助,但国际协查的正式手续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走完。等文件到了,飞机早就落地了。”顾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子焦躁,“曼谷那边人口密度太大了,一旦让他混进去,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这是必然的流程困境。
跨国行动,每一个环节都必须遵循繁琐的条约和规定。
正义有时候跑得没有罪恶快,就是因为正义的腿上绑着规则的沙袋。
沈锋没说话,只是脚步不停。
两人推开指挥中心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电子设备热量和紧张汗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电子沙盘占据了房间的正中央,上面是三维立体的城市模型,而正前方的巨型主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航线正缓慢地从龙国南部,向着中南半岛延伸。
航线旁边,标注着航班号:TG615。
吴队和几名技术员正围在屏幕前,脸色凝重。
“沈锋,顾铭,你们看。”吴队指着屏幕,“飞机已经进入国际空域,目前飞行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沈锋走到操作台前,没有去看那条平稳的航线,而是对一名技术员说:“把这架飞机的所有信息调出来。机型、乘客总数、机组人员名单,还有……把它经过空域的所有可用气象数据,都给我。”
然后,他转向顾铭:“李赫的全部资料,投到左边屏幕上。”
顾铭立刻照办。
很快,指挥中心的一面墙壁被李赫的个人信息占满。
从身份证照片,到学历背景,再到他最近一年的通话记录、信用卡消费明细、甚至是他常去的几家咖啡馆。
数据冰冷,却能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锋站在屏幕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那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上一一扫过。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一份履历,而是在解剖一具刚刚死亡的尸体。
吴队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研究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
“这小子很干净。”吴队忍不住开口,“履历完美,社交简单,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典型的技术宅。我们查了他的消费记录,连一次出境游都没有。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敢在万米高空搞事情的亡命徒。”
沈锋没理他。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李赫的一张生活照上。
那是李赫公司团建时拍的,背景是一处攀岩基地,他穿着专业的攀岩装备,身上挂着快挂和绳索,正从一面十几米高的岩壁上轻松地降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微笑。
照片旁边,还有一条消费记录:三年前,在一家极限运动俱乐部办理过高空跳伞培训的年卡。
所有的数据,在这一刻,都指向了一个被“技术宅”外表掩盖的、截然不同的内核。
沈-锋收回目光,走到了中央的电子沙pan前。
他对技术员说:“把TG615航班的航线,放大。以飞机当前位置为起点,终点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为终点,显示沿途所有备降机场,包括已废弃的。”
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沙盘上的三维地图迅速变化。
除了几个亮着灯的国际机场外,航线下方广袤的绿色山脉和丛林里,多出了十几个暗淡的灰色标记。
那些是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简易跑道,大多是二战或冷战时期的遗留物,早已被荒草和岁月淹没。
沈锋闭上了眼睛。
指挥中心里嘈杂的人声、键盘的敲击声、服务器的嗡鸣声……仿佛在瞬间被抽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红色的航线,和下方墨绿色的山峦。
李赫的脸、攀岩时的笑容、跳伞俱乐部的年卡、防空洞里残留的化学试剂气味、赤金碎屑的光谱曲线……所有的碎片,在他脑中高速旋转、碰撞、重组。
他不是李赫,但他正在成为李赫。
一个任务完成,需要立刻脱离险境的“工匠”。
他坐在颠簸的机舱里,下方是陌生的国度。
终点站的机场,一定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
那是死路。
必须在中途离开。
怎么离开?
伪造急病?
一个健康的、没有任何病史的人,突然在飞机上心脏病发作?
太拙劣,太容易被识破,而且备降机场的选择权在机长手里,不可控。
制造恐慌?
比如炸弹威胁?
那会惊动整个国际航空安全系统,所有乘客都会被当成嫌疑人严密审查。
这是自投罗网。
风险要可控,路径要精准。
像他在防空洞里调试导弹一样,每一个参数都要计算到极致。
飞机正在平飞,高度一万米,跳下去是自杀。
但飞机总要下降。
航线在进入曼谷空中管制区前,会经过一片地形复杂的山区,为了绕开雷雨云团,飞行高度会从巡航高度逐步下降到六千米左右……
六千米,经过专业训练,携带高空供氧设备,可以跳。
一个坐标在沈锋的脑海中浮现。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越过众人,精准地指向电子沙盘上,那片位于泰老边境的、名为“帕延山脉”的区域。
在那片深绿色的山脉模型中,有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灰色标记。
“这里。”
沈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不会去曼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指尖下的那个灰色标记上。
“Khao Nom Sao,一个六十年代末就废弃的简易机场。跑道只有八百米长,连塔台都没有。它就在TG615航班的必经航线下方。”
吴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的意思是……他要跳伞?从几千米的高空,跳到这个鬼地方?这太疯狂了!风险太大了,万一跳偏了,掉进原始森林里,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风险大,才没人会想到。对他来说,这恰恰是风险最小的选择。”沈锋反驳道,他的语速极快,逻辑像一条绷紧的钢索。
“李赫不是亡命徒,他是技术专家。他相信数据,相信计算,你看他的资料,他玩攀岩,玩高空跳伞,这些都不是疯子的游戏,而是需要绝对冷静和精准控制的运动。对他而言,只要计算好风速、高度、开伞时间,跳伞的成功率可以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这对他来说,不是冒险,是一次可以精准执行的、规避所有出入境监控的完美行动方案。他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下面有人接应他!那个废弃机场,现在一定有一支队伍在等他,带着食物、药品、新的身份,以及下一步的交通工具。”
沈锋的推演,大胆到了近乎荒谬的地步。
但每一个环节,又都扣着李赫的性格、能力,以及“深渊”组织行事的逻辑。
它形成了一个恐怖的闭环。
吴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在爆炸案现场,沈锋推演出地下管网时一样。
一种你的所有常识和经验,都被他用更深一层的逻辑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顾铭没有丝毫犹豫。
她几乎是在沈锋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抓起了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直接拨给了最高指挥部。
她已经没有时间去申请,去解释,只能选择越级汇报。
“我是顾铭!我请求立刻更改行动方案!放弃在曼谷机场的布控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威严而疑惑的声音。
顾铭看了一眼沈锋,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给了她无穷的信心。
“我们的目标‘工匠’,极有可能在航程中段,坐标东经101.4,北纬15.7,帕延山区上空,实施高空跳伞脱离。最终汇合点,是Khao Nom Sao废弃机场。请求立即联络泰方情报合作单位,将所有拦截力量,转向该区域!”
一场与死神和时间的赛跑,在这一刻,彻底扭转了方向。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红色航线,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个黑点,即将从万米高空之上,如一颗坠落的星辰,悄无声息地投入下方那片无尽的墨绿色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