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儿刚从厢房走出,龙涯安便迎上前去,急切地问:“五师叔,我师父怎样了?”
“我本想运功为你师父疗伤,他却说大敌当前,不愿让我耗费真力,执意自己运功调养。”空空儿叹了口气,转身对守在门外的众弟子道,“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众弟子散去,廊下只剩龙涯安一人。他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我想留下来,为师父把守。”
空空儿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你是怕那几个吐蕃人会来加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他们若真要来,我们谁也挡不住。”
龙涯安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压在心底的话:“看来,只好请殿主出关了。”
扎西群佩临走时丢下的话犹在耳畔。“我们三天后再来,希望能亲自领教贵派掌门人的高招。”三天,转瞬即至。
空空儿眉头紧锁:“如果四师兄在,或许能找出破解之法。”
“四师叔?”龙涯安眼睛一亮。
“不错。你四师叔的成名绝技是‘心视一剑’,这门功夫重在料算对手的招式,后发先至,一招制敌。”
“一招制敌?”龙涯安心头一震,“那这门功夫……”
“你是想问,为何你师父和我都不会?”空空儿摇了摇头,“这门功夫是师公武古通传下来的,极讲究悟性。在师公众多徒弟徒孙中,也只有你四师叔一人练成。”
龙涯安心中暗暗叹服,却又生出新的忧虑:“可惜四师叔远在长安,远水救不了近火。”
“看来,只好请殿主出关了。”空空儿望着后山的方向,喃喃重复了龙涯安方才的话。
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龙涯安便和大师兄范尚明一左一右,搀扶着玄灵道长,沿着后山那条窄如鱼背的小径缓缓而行。空空儿走在最前头,脚步沉稳。
小径两旁是陡峭的斜坡,稍有不慎便会滑落。这是摩天殿的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道身影从路旁的树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你们有何事?”那人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清瘦,正是空空儿的三师兄玄虚道长。
“三师兄,”空空儿抱拳道,“我们有急事求见殿主。”
玄虚道长的目光落在玄灵道长身上,见他面色苍白,气息虚浮,不由一惊:“大师兄,你怎么了?”
玄灵道长轻咳两声,虚弱地道:“有强敌前来下战书,为兄无能,败下阵来。特来请殿主……”话未说完,又咳了起来。
玄虚道长脸色微变。摩天殿立派以来,下战书挑战的还是头一回,且还将大师兄打成重伤,来敌之强,可见一斑。
“跟我来吧!”他不再多问,转身引路。
又走了一程,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一块青石上,一位道长正盘膝打坐,正是空空儿的二师兄玄通道长。
“二师兄。”空空儿唤了一声。
玄通道长缓缓睁开眼,看见玄灵道长的模样,也吃了一惊。空空儿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
玄通道长眉心微蹙:“殿主正在闭关,不知何时才会出关。”
空空儿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策。
正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洞中传了出来,在山峰间回荡,久久不息:“可是空空儿回来了?”
众人心头一震,殿主的内功,又精进了一层。
空空儿连忙跪下,朗声道:“师父,正是徒儿。徒儿有要事求见。”
石门缓缓打开,一个老道人从洞中走了出来。他身穿一件灰旧的布袍,满头白发如霜,两道白眉垂在眼角,与花白的胡须连成一片。脸上皱纹密布,干瘦如枯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精气内敛,深不见底。
此人便是摩天殿的创始人,张师然。
众人一齐跪下,张师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说话。空空儿将事情的始末又细细禀报了一遍。
张师然听罢,捋了捋胡须,望向玄灵道长:“玄灵,你的伤不碍事吧?”
“有劳师父挂怀,”玄灵道长欠身道,“静养些时日便好。”
张师然点了点头,长叹一声:“该来的,终于来了。”
空空儿心中一动:“师父此话怎讲?”
张师然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的云海,缓缓道:“当年扎西群佩的师父堆龙尼玛,凭借一门功夫,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那门功夫叫做陀螺龙卷功,是吐蕃密宗的不传之秘。与中原武功路数不同,这门功夫能在施功者周身形成一股旋转的无形力道,可四两拨千斤。它共分十三层,层次越高,旋转之力越强。要破此功,除非内力远胜对方。”
空空儿忙问:“以师父如今的修为,可否胜过他们?”
张师然捋须苦笑:“说来惭愧,为师当年曾与扎西群佩交过手,结果与玄灵一般无二。如今他的武功只怕已超过了他的师父,否则也不会再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愈发沉重。
空空儿又道:“听扎西群佩说,他师父生平唯一的败绩,便是败在了师公武古通手上。莫非……”
张师然点了点头:“不错。堆龙尼玛那一败,成了他终身的遗憾。陀螺龙卷功极讲究天资与悟性,当年堆龙尼玛也只练到了第八层。不过,在内力上,家师并未占多大优势。”
空空儿奇道:“那师公是如何赢的?”
张师然的目光渐渐深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用的是另一门功夫。当时他与堆龙尼玛比武时,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使那门功夫。至于叫什么名字,他也不曾提起。”
空空儿若有所思,看向龙涯安。龙涯安心中一动,脱口道:“会不会是……是九影神功?”
他将恒山上发生的事择要说了,武辰君之死,阴阳二老夺书,武天心继任阁主,以及九影神功的来龙去脉。至于他与武天心的婚事,他略过不提。大敌当前,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搁下。
张师然听罢,缓缓点头:“应当就是这门功夫了。当年家师与堆龙尼玛比武时,三师弟和四师弟也在场,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师父使出那门功夫。想必从那时起,他们便已留上了心。如今星辰阁的惨事,恐怕也是因此而起。”
空空儿黯然道:“二师叔已仙逝,三师叔和四师叔又夺走了秘笈。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即便秘笈在手,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众人一筹莫展,沉默在石壁间蔓延,像那山间的雾气,越积越浓。
龙涯安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了!天心练过九影神功。”
空空儿一怔,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可龙涯安眼中的光随即又暗淡下去:“只是……只是她修炼时日尚短。”
空空儿沉吟片刻,道:“不妨去问问她。”
张师然问:“她此刻在山上?”
龙涯安道:“她和她的师姐妹随我们一起回来的。”
张师然捋了捋胡须,迈步便要往外走:“那贫道得亲自去见上一见。”
星辰阁新任阁主亲临,于情于礼,作为摩天殿殿主的他都该亲自迎接。空空儿却拦住了他:“师父,天心只是晚辈,让涯安请她过来便是,不必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张师然看了看空空儿,又看了看龙涯安,点了点头:“也好。”
龙涯安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而去。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脚步很快,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