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到姜晓丽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正常人，关节像是生锈了一样，一格一格地移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件衣服，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红色衣服，有点像婚纱，但又不完全是。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她把衣服抖开，慢慢地套在身上。然后又拿起枕巾，裹在头上，像是一个盖头。

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住被子，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接着，姜晓丽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支口红，开始往嘴上涂。她根本没有对着镜子涂，就那么胡乱地在嘴唇上抹，涂得到处都是，嘴角、脸颊、下巴，全都染成了血红色。在月光下，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死死地盯着她，看到她从枕头底下又掏出一只长筒丝袜，挂在床边铁架子的挂钩上。她伸出手，抓住丝袜的两端，用力拉了拉，像是在测试它的牢固程度。然后她把自己的脖子伸进去，试了试。

她转过头，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两个黑洞。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我蜷缩在被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

但就在这时，周冰冰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姜晓丽，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没良心的肯定乐坏了吧？”

“哦……是吗？”

姜晓丽的声音又变了。这次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听得我头皮发麻。

“他也死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到周冰冰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死的？”她问。

“那个教授的女儿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不要他了。他本来想着先想办法留下来，再去找小英解释清楚。但小英那天什么都没问就走了。其实……其实他只要说一句‘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跟着你’，他就会放下那些该死的自卑感。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他是想让小英过上好日子。他不是怕回农村受苦，他是不想让小英跟着他受苦……”

我壮着胆子，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这一看，我差点叫出声来。

姜晓丽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眉笔，正在往眉毛上画。但她画的根本不是眉毛，而是两条又粗又黑的线条，像是两条毛毛虫趴在额头上。她画完之后，又拿起口红，在下巴上画了一圈胡子。整张脸看起来不男不女，像是一个怪物。

最可怕的是，她居然把那支眉笔放进嘴里，叼着，像是在抽烟。她的表情扭曲着，眉头紧皱，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那个男的到底怎么死的啊？”周冰冰还在追问。

姜晓丽——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姜晓丽身体的什么东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抽烟一样，然后把想象中的烟雾吐出来。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的男声:“那天晚上，他爬上顶楼。他想了很久，抽完了一整包烟。他想了很多事情。他觉得对不起村子里的人，特别是那些为了供他上学而凑钱的乡亲们。他想起他父亲，为了给他挣学费上山砍树，被倒下来的大树活活砸死。他想起他母亲，常年卧病在床，连药都舍不得吃。他想起从小疼他的外婆，眼睛都快哭瞎了。他最心疼的是他那两个弟弟妹妹，特别是最小的弟弟，那么小的年纪就出去打工，一分一分地把钱攒起来寄给他。他每一顿饭都是含着眼泪吃的，从来不敢吃肉。他从不参加任何同学的聚会，因为他没钱。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奢侈，就是给小英买了一本很贵的书。那是他这辈子送出去的唯一的礼物……”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哽咽了。我竟然看到姜晓丽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把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妆容冲出一道道沟壑。

“他曾经发誓要给所有人最好的生活。但现在，他必须走了。如果他不去找小英，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躲在被子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能感觉到床板在跟着我一起震动，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现在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但周冰冰那个缺心眼的家伙还在说话:“原来是这样啊……看来这个男的也不坏嘛，不是什么势利小人。”

“是啊……”那个声音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他向所有人道了歉。他说来生再报答他们。然后他从顶楼跳了下去。他死得很难看，整张脸都摔烂了，没有人认得出他原来的样子……”

话音刚落，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被子的缝隙里看出去，我看到姜晓丽把那支眉笔咬断了，半截眉笔掉在床上，另一半在她嘴里。她的嘴角渗出血来，不知道是被眉笔划破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用尽全力，用脚去踹下铺的床板，想把周冰冰弄醒。但这个平时话最多的家伙，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姜晓丽动了。

她开始下床。

她的动作依然僵硬无比，像是一具木偶被人提着线操纵。她先是一条腿垂下来，然后是另一条腿。她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赶紧把头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却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边。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即使隔着被子，我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冰冷刺骨。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门口的方向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瘫在被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青禾……青禾你醒醒……”

有人在推我。我吓得差点尖叫出来，但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是我！周冰冰！”

我猛地掀开被子，看到周冰冰正站在我床边，脸色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看到了吗？”她压低声音问我，“你看到姜晓丽了吗？”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穿着一条白裙子出去了，”周冰冰的声音在发抖，“她进了厕所。我亲眼看到的。”

“白裙子？”我愣住了，“不是红色的吗？”

“什么红色？”周冰冰一脸茫然，“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白色的，像婚纱一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明明看到的是红色的，为什么周冰冰说是白色的？

“会不会出事啊？”周冰冰抓着我的手，“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叫上李梅！”我说。

我们俩跑到李梅的床边，发现她睡得死死的，怎么叫都叫不醒。周冰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烫！她发烧了！”

“可能是吃了感冒药的缘故，”我说，“算了，别叫她了，咱俩去。”

我和周冰冰蹑手蹑脚地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厕所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

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我们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来了？”

“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来看你了。”

“既然对不起我，那你还来干什么？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小英，你听我说，我只爱你一个。我对你说过的，我可以用生命做保证。可是我还是做错了……”

“你不该走那条路的。”

“昨天我见到我爸了。他狠狠打了我一顿，怪我没把弟弟妹妹照顾好。你看这伤……”

“这些我都知道了。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阿姨，别这样。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们命不好罢了……”

我和周冰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厕所里只有姜晓丽一个人进去，但说话的明明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一个是姜晓丽自己的声音，一个是那个低沉的男声，还有一个是陌生的女声。

就在这时候，厕所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然后我们听到了姜晓丽的声音:“哎呀，我忘记带纸了。小妹妹，可以借我一点吗？”

这句话是对着我们说的。

“快跑！”周冰冰抓住我的手，转身就跑。

我们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我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回头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们一口气冲到一楼的值班室，拼命敲门。

“张大妈！张大妈快开门！”

值班室的灯亮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披着外套打开门:“怎么了怎么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姜晓丽……姜晓丽她……”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怎么了？”张大妈皱着眉。

“她好像中邪了！”周冰冰抢着说，“她穿着奇怪的衣服去厕所了，还一个人演三个人说话！”

张大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她快步跟着我们上楼，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了声音。

“姜晓丽？”张大妈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张大妈推开门，我和周冰冰跟在后面往里看。只见姜晓丽倒在厕所的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已经昏迷了，呼吸很微弱。

救护车来了，把姜晓丽送到了医院。学校对外宣称是梦游症，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后来姜晓丽的男朋友去打听了。他找到了以前住过429的学姐，才知道那间宿舍就是当年小英住过的房间。而姜晓丽睡的那张床，正好是小英的床。

那件事之后，我们三个都申请换了宿舍。学校同意了，把我们安排到了另一栋楼。但我们再也没有聚齐过。李梅没多久就转学了，她说她一闭眼就梦到那个厕所。周冰冰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了。至于姜晓丽，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但她整个人都变了，眼神总是空洞洞的，像是丢了魂一样。大二下学期，她退学了，回了老家。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直到去年，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大学时期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们四个在429宿舍拍的合影。我看着照片上的姜晓丽，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照片里，姜晓丽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她背后的那张床——那张小英睡过的上铺。

镜子里，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成一团。但我还是看清了。

那个女人脚上没有穿鞋，双脚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不是坐在床上的。

她是被一根绳子吊在上铺的铁架子上。

而那根绳子的另一端，正慢慢地，慢慢地，向我延伸过来。

（8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