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三分,天还没黑,但路上堵得厉害。周正洋从地铁站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保温杯在包侧轻轻碰着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夕阳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女友已经在公园门口的树下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过来一杯,“你今天加班?”
“没有,准时下班的。”他接过奶茶,没喝,放进公文包里。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热水下肚,人舒服了一点。两人一起往公园里面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路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小路排开。远处小孩在玩,笑声传来。一个男孩追纸飞机,差点撞到老人。周正洋看了一眼,没笑。
“我今天和朋友吃饭,”女友突然说,“她男朋友去年辞职做电商,现在一个月快赚五万。”
周正洋嗯了一声。他左手无名指动了动,那里什么都没戴,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转了转。
“她说人要往前走。”女友看着前面一对老夫妻牵手散步,“稳定是好,可一直这样,以后想换大房子、养孩子,压力会不会太大?”
周正洋脚步慢了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鞋,衬衫袖口有点发白,洗得太久了。他没说话,又推了下眼镜。
“我不是说你现在不行。”她语气软了些,“就是你在国企,工资固定,升职也慢。要是试试别的工作,哪怕先兼职,说不定机会更多。”
他抬头看向湖面。太阳快落山了,水面上漂着几只纸船,有的卡在草里不动了,还在晃。
“我现在的工作还能养活自己,也能帮你分担。”他低声说,“工资按时发,社保公积金都有,加班也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住哪儿,我都配合。”
她没马上回应。两人继续走,肩膀之间的距离却拉开了半步。她的影子在左,他的在右,中间隔着一道树影。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看手机,笑出声来。周正洋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话。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换工作?他想过。
跳槽?他也看过招聘信息。
可每次看到“三年经验”“独立运营”这些要求,他就关掉网页。
他不是不想进步,只是觉得自己不适合那种节奏快的地方。
而且妈妈每周都盼他回家吃饭,桌上总有汤。她不说,眼神却总在打量他。
他要是失业几个月,她会受不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说了像找借口,不说又显得冷淡。
他们走到一座木桥边。栏杆刷过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周正洋停下,靠在栏杆上,拿出保温杯喝水。水温刚好。
水面映着天空最后一点红,波纹让倒影变得零散。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家翻火车票的事。抽屉里整整齐齐贴着七年的票根,高铁、普速、硬座、软卧,每张都标了日期和地点。
他本来想找一张去年去山区小学的绿皮车票,那个他资助的女孩今年中考,他想知道她考得怎么样。
可翻着翻着,他就停住了。
这些票,没有一张是为了升职加薪买的。
都是为了安心才出发的。
“今天天气真好。”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干。
女友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是啊,挺好的。”
她笑了,但眼睛没笑。她没追问,也没再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正洋站了几秒才跟上去。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压得心慌。
桥那头有对情侣拍照。女生穿奶油色裙子,男生举手机往后退,差点撞到他。他让开,听见女生笑着说:“再来一张!这次你要笑出酒窝!”
笑声划破安静,很快就没了。
他们走过一片桂花树,风里带着淡淡香味。女友忽然停下,从包里拿出湿巾擦手。“最近手心老出汗。”她说,像是随口一提。
周正洋点点头,没接话。他想说“是不是太闷了”,或者“要不要喝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怕一开口,只会更沉默。
他们绕过草坪,出口就在前面。路灯更密了,照得路面发白。路边有售货机,亮着灯,写着“冰红茶第二瓶半价”。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买了一罐可乐,拉开的声音很清脆。
“我往那边走。”女友指了右边,那是她租房的方向。
周正洋停下,“好。”
她没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他答。
她走了几步,回头笑了笑:“别想太多。”
他站着没动,看她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保温杯还在手里,已经不热了。他低头看,发现杯盖有一道小划痕,像是昨天被桌角磕的。他用拇指蹭了蹭,没擦掉。
路上人少了,风吹树叶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线上——一边是她想要的生活,明亮有希望;一边是他习惯的日子,安静稳妥,但也可能永远就这样。
他想起她说“人要往前走”时的眼神,认真,没有责怪。可正是这样,他更难回答。
他不是不想变好。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变成她期待的样子,又不丢掉自己。
地铁站口灯光照在地上,白白的。他站在台阶前,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保温杯还握在手里,没喝完,也没扔。
就像这件事,卡在心里,不上不下。